這幾日清河縣什麼最火?
當然是歲寒三友。
南街那幾個賣炭的東家,頭髮都快愁白了。
原本這幫讀書人的錢最難賺。
買個三五斤炭都要跟夥計磨嘰半天,嫌這個煙大,嫌那個灰多,恨不得你把炭洗乾淨了再賣給他。
可自從薛記出了那個大紅漆竹盒裝的禮包,這幫酸書生簡直像換了個人。
別說嫌貴了。
買不到的,還得在書院裡托關係求。
鹿鳴書院的齋舍里,但凡桌上沒擺一隻「歲寒三友」的竹盒,出門都不好意思跟同窗打招呼。
短短五天,第一批五十套禮包賣了個精光。
薛記綢緞莊門口排起了長隊。
不是買綢緞的。
是來問下一批禮包什麼時候到貨的。
薛萬堂樂得合不攏嘴,連夜讓繡娘加班趕製第二批。
消息傳開,清河縣的商圈炸了鍋。
誰都沒想到,薛家一個賣綢緞的,居然能把炭火生意做成這副模樣。
沈家布莊的東家沈懷遠,在自家後院的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桌上擺著一隻從外頭高價買來的「歲寒三友」竹盒。
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竹盒、銀骨炭、黃銅手爐、雪梅暗紋斗篷、羊毛護膝。
單拎出來,哪樣都不稀奇。
可湊在一塊兒,裝進這隻雅致的竹盒裡,再由薛傢伙計恭恭敬敬送上門。
味道就變了。
沈懷遠做了二十年布莊生意,頭一回覺得自己看不透薛萬堂。
不對。
這不像薛萬堂的路數。
薛萬堂做生意一向穩紮穩打,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老路子。
這套東西裡頭透出來的巧勁兒,不像是一個五十歲老商人能想出來的。
沈懷遠琢磨了兩天,終於讓管家遞了一張帖子去薛府。
帖子上寫的是「賞雪小宴,略備薄酒」。
薛萬堂收到帖子的時候,正在後院盤帳。
他瞥了一眼帖子上沈懷遠那手漂亮的行書,嗤笑一聲。
「賞雪?」
薛萬堂把帖子丟到桌上。
「這老沈,怕是想賞我的底牌。」
薛福在一旁躬身。
「老爺,去還是不去?」
薛萬堂本想拒了。
沈家是薛記綢緞莊在清河縣最大的競爭對手。
兩家明面上客客氣氣,暗地裡搶了十幾年的生意。
這種宴請,十有八九是來探虛實的。
但轉念一想,薛萬堂又改了主意。
「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明陽這陣子用功,悶在書院裡也怪辛苦的。帶他去散散心。」
薛福應了聲。
剛要退下,薛萬堂又補了一句。
「讓明陽把顧家小郎君也叫上。」
薛福一怔,隨即瞭然。
「老奴明白。」
……
薛明陽聽說要去沈家赴宴,整個人像被點著了的炮仗。
他衝進顧辭的廂房,差點把門板撞飛。
「辭弟!」
顧辭正坐在書案前翻周秉文給的備考書目,頭都沒抬。
「嗯。」
「沈家請客!我爹讓我去!」
「嗯。」
「沈家!沈漣漪的沈家!」
顧辭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薛明陽的胖臉漲得通紅,屁股在門檻上扭個不停。
「你跟我一塊兒去。」
「我去做什麼。」
「你……你幫我壯膽。」
薛明陽湊過來,壓低聲音。
「萬一沈姑娘跟我說話,我緊張說錯了怎麼辦。」
顧辭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無奈合上書卷。
「你是去赴宴,又不是去提親。」
「那萬一呢!」
顧辭沉默了兩息。
他其實不太想去。
沈家布莊是薛家的競爭對手,這種商宴暗流涌動,他一個九歲的孩童摻和進去,容易節外生枝。
但轉念一想,沈家的帖子來得蹊蹺。
歲寒三友剛火了五天,沈家就急著請客。
這宴席的醉翁之意,怕是不在酒。
去看看也好。
知己知彼。
「行。」
薛明陽一把抱住他的肩膀。
「辭弟,你是我親弟!」
「鬆手,你把我書壓皺了。」
沈府在城南。
三進的大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沈宅」二字。
字寫得中規中矩,一看就是花錢請人寫的。
薛家的馬車停在門口,薛萬堂整了整袍子,率先下車。
薛明陽緊隨其後,腳剛落地就回頭伸手。
「辭弟,小心台階。」
顧辭沒理他,自己跳下了車。
沈家的管家早就候在門口,滿臉堆笑迎上來。
「薛老爺大駕光臨,我家老爺在花廳恭候多時了。」
穿過影壁,繞過一道迴廊。
花廳里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沈懷遠站在廳中,見薛萬堂進來,笑著迎了上去。
「薛兄,可算把你盼來了。」
薛萬堂拱手回禮。
「沈兄客氣,叨擾了。」
兩人寒暄了幾句,分賓主落座。
沈懷遠的目光在薛明陽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身後的顧辭臉上。
「這位小公子是?」
薛萬堂端起茶盞,語氣隨意。
「犬子在書院的同窗,顧辭。明陽非要拉著人家一塊兒來,小孩子家家的,沈兄別見怪。」
沈懷遠笑了笑。
「哪裡的話。小公子眉清目秀,一看就是讀書的好苗子。」
顧辭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晚輩顧辭,見過沈伯父。」
「好,好。」
沈懷遠擺擺手。
「都坐,別拘束。」
酒菜流水般端了上來。
沈家的廚子手藝不錯,八道熱菜四道涼碟,葷素搭配得當。
薛萬堂和沈懷遠推杯換盞,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題。
今年的棉花收成如何,南陽府城新開了幾家鋪子,年底的稅銀又漲了。
兩隻老狐狸你來我往,笑容滿面,滴水不漏。
顧辭坐在薛明陽旁邊,安靜吃菜。
他豎著耳朵聽兩位東家說話,嘴上不動聲色。
三杯酒下肚,沈懷遠終於把話題往正事上引。
「薛兄,你那個歲寒三友,最近可是把整個清河縣都攪動了。」
薛萬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沈兄過獎,不過是小打小鬧,賺個辛苦錢。」
「薛兄謙虛了。」
「我做了二十年布莊,頭一回見有人把炭火和斗篷裝在一個盒子裡賣。這路子,新鮮。」
沈懷遠端起酒杯,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薛明陽。
「聽說令郎最近在書院裡很出風頭。這歲寒三友的巧思,莫不是令郎想出來的?」
薛明陽正往嘴裡塞一塊紅燒肉,聽到這話,差點噎著。
他咽下肉,下意識張嘴就要說話。
「這個嘛,其實是辭……」
話說到一半,他感覺袖子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顧辭端著茶碗,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薛明陽的嘴巴張著,愣了一息。
他雖然腦子不算最靈光,但跟顧辭相處這麼久,這種眼神他讀得懂。
別說。
薛明陽咽了口唾沫,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
「其實是……家父偶然所得。」
他挺起胸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我爹做了大半輩子生意,這點小巧思還是有的。」
薛萬堂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看兒子,但嘴角微微翹了翹。
這小子,總算開竅了。
沈懷遠的目光在薛明陽和顧辭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他笑了笑,沒有追問。
「薛兄好福氣,虎父無犬子。」
「沈兄過譽了。」薛萬堂舉杯,「來,喝酒。」
兩人碰了一杯。
沈懷遠沒有再提歲寒三友的事。
但顧辭注意到,這位沈家東家看向自己的目光,比方才多了幾分深意。
顧辭低頭喝茶,面色如常。
無所謂。
他本來就沒打算在沈家人面前出風頭。
酒過三巡。
花廳的側門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
一個穿著鵝黃色比甲的丫鬟端著一隻紅漆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擺著兩碟精緻的茶點。
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桃花酥。
丫鬟走到薛明陽和顧辭面前,福了一福。
「我家小姐說,兩位公子遠道而來,特備了些茶點,請公子們嘗嘗。」
薛明陽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他睜大眼睛,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狂喜,再從狂喜變成手足無措。
「沈……沈姑娘讓送的?」
丫鬟抿嘴一笑。
「是。」
薛明陽的屁股在椅子上扭了三下。
他伸手去拿桂花糕,手抖得差點把碟子打翻。
「替我謝謝沈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沉穩一些。
「就說……就說薛某心領了。」
丫鬟又福了一福,轉身退了出去。
薛明陽捧著那塊桂花糕,傻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
他湊到顧辭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辭弟,你看見沒有。」
「嗯。」
「沈姑娘給我送茶點了。」
「我看見了。」
「她是不是對我……」
「你說,是不是之前那幾封信起了作用?」
顧辭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薛明陽的肩膀,落在花廳側門半掩的帘子縫隙處。
帘子後面,隱約能看見一角淺桃色的裙擺。
裙擺的主人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那裡,似乎在透過簾縫往這邊看。
顧辭收回目光。
他伸手從碟子裡捻起一塊桃花酥。
桃花酥做得精巧,花瓣層層疊疊,粉白相間。
顧辭咬了一口。
酥皮鬆脆,內餡是淡淡的桃花香,不甜不膩。
他朝帘子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簾縫後面,那角淺桃色的裙擺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無聲無息地退走了。
薛明陽還沉浸在自己的美夢裡,捧著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臉上的傻笑怎麼都收不住。
「辭弟,你說我下次再給她寫封信,會不會太急了?」
顧辭放下手裡吃了一半的桃花酥,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先把嘴角的糕渣擦了。」
「哦哦。」
薛明陽手忙腳亂地抹嘴。
「那你說,急不急?」
顧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