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顧辭在薛府書房裡磨墨。
窗外的日頭剛過屋脊,斜斜一道曦光打在桌面的宣紙上。
他提起筆,蘸墨,落字。
寫的是「賦得春雨潤田」。
考場上那首試帖詩,他用的是前世杜工部的意境。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考場上落筆匆忙,有幾個字的結構不夠舒展。
如今閒下來,正好拿來精研腕力。
筆鋒走到第三行,「潤物細無聲」的「潤」字剛起鉤。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辭弟!」
薛明陽的嗓門比打更的還亮。
顧辭的筆尖紋絲不動。
「潤」字的鉤尾穩穩收住。
他擱下筆,抬起頭。
薛明陽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手裡高舉著兩張大紅燙金的折帖。
「辭弟!縣太爺請咱倆吃飯!」
顧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
大紅灑金紙,封面四個館閣體黑字。
鹿鳴簪花。
「你先把氣喘勻了再說話。」
薛明陽把帖子拍在書桌上,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粗氣。
「三日後……縣衙後花園……簪花宴……」
「新進童生全都有份……」
「案首和前十名必須到……」
「縣太爺親自做東!」
顧辭拿起那張帖子翻開。
裡頭的行文很官方。
大意是恭賀清河學子得中童生,特設簪花宴以彰文風,望準時赴席,勿辭勿誤。
落款蓋著清河縣令宋清遠的大印。
顧辭合上帖子。
「知道了。」
薛明陽瞪圓了眼。
「就這?」
「縣太爺請客誒!」
「你知道我爹做了一輩子生意,連給縣太爺遞個名帖都要排三天的隊嗎?」
「現在縣太爺主動請你!」
「還是坐一桌!」
「你就給我一個知道了?」
顧辭拿起墨錠,繼續慢慢研磨。
「不然呢。」
「你想讓我翻個跟頭慶祝一下?」
薛明陽噎了一下。
「你好歹激動一下吧。我都替你激動了。」
「你上回吃油條都比這有表情。」
顧辭沒搭理他。
把磨好的墨汁倒進硯池裡,開始洗筆。
薛明陽在書房裡團團轉了三圈,忽然一拍腦門。
「對了!衣裳!咱們穿什麼去?」
「我剛才從前院過來,我爹已經把庫房翻了個底朝天了。」
「說要給你找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佩壓衣角。」
「還有一條金絲攢花的腰帶。」
「說案首赴宴得有排面,不能讓人小瞧了咱們。」
顧辭淡然開口。
「你跟伯父說,不必。」
「童生赴宴,穿院服即可。」
「鹿鳴書院發的那套學子青衫,洗乾淨熨平整,比什麼金絲腰帶都管用。」
薛明陽一臉不解。
「為啥?那套院服我穿著跟麻袋似的。」
「伯父是商戶出身。」
「滿桌子坐的全是讀書人和縣衙官吏。」
「你但凡戴一塊玉佩多餘的,他們看你的眼神就不是看同科。」
「是看暴發戶。」
薛明陽的手懸在半空。
好像有點道理。
「那……那就穿院服?」
「嗯,穿院服。」
顧辭把筆架好。
「讓福伯把衣裳拿出來,用沉香熏一熏,摺痕熨平。」
「乾乾淨淨,規規矩矩。」
「比什麼都強。」
薛明陽使勁點頭。
「懂了!我這就去辦!」
又是一陣風似的卷了出去。
顧辭看著門板晃了三晃才停住。
搖了搖頭。
他低頭看向桌上那張大紅帖子。
鹿鳴簪花宴。
面上是縣令賞識後學的官面文章。
底下是什麼,他心裡有數。
十歲案首的名頭太扎眼了。
宋知縣不可能不好奇。
何況還有之前那份治水圖紙的前緣。
這場宴席,與其說是慶功。
不如說是一場近距離的摸底。
顧辭把帖子推到書桌角落。
拿起擱在一旁的《資治通鑑》。
翻到折角的那一頁,繼續看下去。
兵來將擋。
先把書看完。
……
同一時間。
清河縣衙後堂。
宋清遠坐在書案後頭,左手盤著那對包漿的核桃,右手翻著一沓新科童生名冊。
師爺柳半山站在案前,手裡的摺扇正一下一下敲著掌心。
「東翁,帖子都發下去了。新科二十五名童生,該到的都會到。」
宋清遠翻過一頁名冊,目光落在最上頭那行字上。
顧辭,清河村人氏,年十歲,縣試第一。
他盯著「十歲」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半山。」
「在。」
「這個顧辭的卷子,你看了嗎?」
柳半山神色一正。
「看了。正場三道,道道出彩。」
「第一道截搭題的破題思路,老朽二十年來沒見過那般清爽利落的寫法。算學五道全對,卷面比衙門裡的文書寫得還規整。」
他頓了頓,嗓音壓低幾分。
「尤其是策論那道民為貴。」
「十歲的孩子,張口就是養民、恤民、勸農興水,字字不空談。東翁,這不像是書齋里讀出來的見識。」
宋清遠沒吭聲。
核桃轉得更慢了。
「陸老太傅遞上來的那份治水圖紙,你還記得吧?」
柳半山眉頭一跳。
「東翁的意思是……那份圖紙,跟這個孩子有關?」
宋清遠把名冊合上,擱在桌角。
「陸老這個人,在京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候,連內閣首輔都要給他三分薄面。」
「現在他辭官歸隱五年了,從不過問地方事務。偏偏去年冬天,他老僕親自把一份堪圖送到本縣案頭。」
「圖紙上那個計里畫方的格子畫法,你當時怎麼說來著?」
柳半山想了想,表情有些微妙。
「老朽當時說……這畫法不像是出自一家之手。」
「像是有人把匠人的法子和讀書人的思路揉到了一塊。很新,但很管用。」
「嗯。」
宋清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圖紙上附的那篇文字,談到按田畝攤派役銀,你再細想想,跟今科試卷上那篇民為貴的行文路數,像不像?」
柳半山的摺扇停了。
他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兩篇文章的措辭和落腳點。
越想,背上越冒涼意。
「像。」
他的聲音乾澀了幾分。
「不是像,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同樣是從水利切入民生,同樣是把空談往實務上拽,連遣詞的習慣都差不多。」
「東翁……您是說,那份治水圖紙……」
宋清遠放下茶碗。
「本縣不是說,我現在就能下定論。」
「陸老太傅門下故舊遍天下,身邊有能人不奇怪。」
「但你不覺得巧嗎?」
「圖紙是去年冬天送來的。今年開春,清河縣就冒出一個十歲的案首。策論里寫的東西,跟圖紙上的治水方略如出一轍。」
柳半山把摺扇收攏,握在手裡沒再敲。
「那東翁打算怎麼辦?」
「簪花宴上,直接問他?」
宋清遠搖頭。
「不能直接問。」
「他只有十歲。萬一這圖紙真是陸老借他手畫的,我冒冒失失點破,陸老那邊不好交代。」
「萬一圖紙就是他自己畫的……」
宋清遠說到這裡,停了一停。
「那就更不能唐突了。」
柳半山品了品這話。
「東翁的意思是……先看看?」
「嗯。先看看。」
宋清遠靠回椅背。
「簪花宴上人多嘴雜,不是問話的地方。但本縣總得見見這個孩子,看看他是個什麼成色。」
「是少年天才,還是背後有人。」
「看一眼便知。」
柳半山點頭。
「那老朽去安排席位。案首的位置按規矩在右首第一席,離東翁最近。」
「嗯,你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