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天剛擦亮。
薛府的大門還沒開,院子裡就響起薛明陽嗷嗷叫喚的聲音。
「爹!我不去!我還要溫書!府試就剩一個月了您讓我去串什麼門!」
薛萬堂背著手站在影壁前,腰間那把和田玉算盤在晨光下泛著潤澤。
「我帶你去拜見領縣的陳員外,人家獨女今年十三,知書達禮……」
「我不去!」
薛萬堂眯起眼。
「你去不去?」
「……去。」
薛福趕著那輛青帷騾車停在側門,回頭看了一眼正往車上搬包袱的顧辭,笑了笑。
「顧公子,老爺說了,今日讓小的送您回村,晚些再來接少爺。」
顧辭把包袱擱在車廂里,回頭看了一眼被薛萬堂拎著後領子往另一輛馬車上塞的薛明陽。
那胖子扭著脖子朝他喊。
「辭弟!你幫我跟祖母和念念妹妹帶聲好!我下回來一定要吃貼餅子!」
顧辭沖他擺了擺手。
騾車出了城門,上了官道。
五月的田埂上已經綠油油一片,旱情徹底過去了。
遠處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白煙,田間水渠里隱約能看見流水。
那是治水工程的第一期成果。
顧辭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約莫大半個時辰,騾車在清河村村口停下。
薛福把一個食盒和兩個布包搬下來。
「顧公子,小的申時來接您。」
「不用,明早來就行。我在家住一晚。」
薛福應了聲,趕著車掉頭走了。
顧辭彎腰拎起東西,還沒站直。
「哥!!!」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村口土路盡頭飛奔過來。
兩個可愛的小揪揪在風裡飄蕩,光著的腳丫子踩在碎石子路上,也不嫌硌得慌。
顧念跑得太急。
到了跟前剎不住車,一頭扎進顧辭懷裡,差點把他手裡的食盒撞翻。
「哥!你回來啦!」
她仰起臉,鼻尖紅紅的,額頭上全是薄汗。
兩隻小胳膊箍住顧辭的腰,使了十成十的勁。
顧辭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誰告訴你我今天回來的?」
「我自己算的!」
顧念的聲音悶在他衣襟里。
「上回你說每旬回來一次,我掰手指頭數的。」
她鬆開手,踮起腳尖打量顧辭的臉。
「哥你又瘦了。」
「沒有。」
「有!」
顧念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
「這裡凹下去了。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顧辭把食盒遞到她面前。
「先看看這個。」
顧念低頭一看,眼睛騰地亮了。
食盒上層是一盒蜜餞,杏脯、山楂、蜜棗,紅紅黃黃碼得整整齊齊。
下層是一套筆墨,細筆兩支,一小塊練字用的粗墨。
「蜜餞!」
顧念伸手去拿,又縮回來,抬頭看了看顧辭。
「能吃嗎?」
「買來就是給你吃的。」
顧念這才捏起一顆杏脯放進嘴裡,甜得小臉上滿是陶醉。
她含著蜜餞,口齒不清地蹦出一串話。
「哥,蓉姐姐在灶房幫嬸娘燒火呢,奶在堂屋歇著,爹和大伯今天出門了,去領縣找什麼講義……」
「慢點說,別噎著。」
「我沒噎著!」
顧念咽下杏脯,扯著顧辭的袖子往院子裡走。
「快快快,奶等你呢。」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
「……」
「鞋呢?」
「跑太急忘穿了。」
顧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蹲下身子。
「上來。」
顧念咧嘴笑開了花,趴到顧辭背上,兩條小腿晃啊晃。
「哥你背我,跟以前大伯背你一樣!」
「你比我沉。」
「才沒有!我輕得跟小鳥一樣!蓉姐姐都說我瘦了!」
「那你別吃蜜餞了。」
「……」
顧念趕緊把手裡捏的第二顆山楂片塞進嘴裡,含糊嘟囔。
「已經拿了,不能浪費。」
進了院門,顧蓉正從灶房裡出來倒水。
看見顧辭背著顧念走進來,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彎。
「辭弟回來了。」
她快步上前接過顧辭手裡的布包。
「娘已經開始做飯了,今天燉的排骨。」
「嗯。辛苦姐。」
顧蓉搖搖頭,拎著布包走進屋裡。
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輕聲補了一句。
「辭弟,城裡伙食可是不好?你歸家要多吃一些。」
顧辭笑笑。
「書院伙食很好,不用擔心。」
老太太從堂屋裡出來,拐杖在碎石路上點了兩下。
她上下打量了孫子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回屋。
走了兩步丟下一句。
「吃完飯,讓你娘多給你煮兩個雞蛋。」
晚飯。
桌上擺著燉排骨、炒時蔬和一大碗蛋花湯。
顧念坐在顧辭旁邊,碗裡堆著王氏夾過來的排骨肉,小嘴巴一鼓一鼓地嚼著。
她一邊吃一邊朝顧辭碗裡瞅。
「哥,你碗裡怎麼才一塊肉。」
說著用筷子把自己碗裡一塊大的撥過去。
「給你。」
顧辭把肉撥回去。
「我碗底還有。」
顧念探頭去看,碗底確實還有一塊。
她這才放心,繼續埋頭啃排骨。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著兄妹倆你來我往,嘴角撇了撇,沒出聲。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吃得很慢。
飯後。
堂姐顧蓉收了碗筷去灶房刷洗。
王氏在院子裡晾衣裳。
顧辭坐在東廂房的小桌前,桌上鋪著一張舊宣紙,旁邊擱著今天帶回來的細筆和粗墨。
顧念搬了個小板凳,擠在他旁邊坐下,手裡攥著筆,一臉認真。
「哥,我寫給你看。」
她蘸了墨,歪著腦袋在紙上一筆一划地寫。
顧辭在旁邊看著,沒出聲。
「辭」字左邊的舌比上個月端正了許多,起筆知道往右讓了,不再擠成一團。
「哥哥」兩個字也像模像樣,整體寫得愈發靈動。
寫完,顧念把筆擱下,雙手捧著紙舉到顧辭面前。
「怎麼樣!有沒有進步!」
顧辭伸手接過來,端詳了一會兒。
「'嗯......進步很大。」
顧念的小臉上綻開笑容。
「但是哥字上面那個可,下次豎勾可以下拉一點。念念你看,像這樣。」
顧辭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個做示範。
顧念湊過來仔細看,小腦袋幾乎貼到紙面上。
「奧~要拉長一點!」
「對。」
顧念重新抓起筆,又寫了五六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些。
寫到第七遍時,她的小手臂已經開始發酸了。
她撂下筆,把腦袋往顧辭的胳膊上一靠。
「哥,今天就寫到這裡嘛。手疼。」
「好。」
顧辭把筆洗了擱回筆架上,收好紙張。
油燈的光晃了晃,映得東廂房裡一片暖黃。
顧念窩到他懷裡,兩條腿蜷起來,像只小貓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
她仰著頭看著顧辭的下巴。
「哥。」
「嗯。」
「我不想睡。」
「明天我還在。」
「可我現在不困。」
顧辭低頭看了她一眼。
小丫頭的眼睛亮晶晶的,一點困意都沒有。
「哥,你快給我講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