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懷津書院的晨鐘敲了三聲,山間的霧氣還沒散淨。
薛明陽裹著被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再睡一炷香……」
隔壁傳來袁少游中氣十足的嗓門。
「薛兄!起來了!食堂的豆花只供到辰時,過時不候!」
薛明陽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肉包子嗎?」
「有!鹹的甜的都有!還有鮮肉餡的大餛飩!」
被子被掀開了。
薛明陽以一種與體型不符的速度竄下床,三下兩下套上院服。
路過顧辭房門的時候,他探頭看了一眼。
屋裡沒人。
「辭弟呢?」
袁少游拿摺扇往院子後面指了指。
「你那位辭弟天沒亮就起了,在後面那片竹林里練什麼拳腳,我看了半天都沒看懂。」
薛明陽朝後院小跑過去。
竹林里露水還掛在葉尖上,晨光從竹縫裡漏下來,一片一片灑在地上。
顧辭站在空地中間,雙臂緩緩展開,右掌前推,左掌後引,身子微微下沉。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像一隻鶴,又像一隻熊。
薛明陽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
「辭弟,你這是在幹嘛?」
「五禽戲。」
「五什麼?」
「五禽戲。模仿虎、鹿、熊、猿、鳥五種禽獸的動作,舒筋活絡。」
薛明陽看他兩隻手慢悠悠地畫了個圈,像老大爺在城牆根底下曬太陽時做的那種動作。
「你一個十歲的小孩,練這個?」
顧辭收了最後一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身體是本錢。考場上坐三天三夜,體力跟不上,腦子再好使也白搭。」
薛明陽想反駁,又覺得好有道理。
「行吧。那你教我?」
「你先把《中庸》背完再說。」
「……走,吃早飯。」
食堂在書院東側的一排平房裡,長條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吃食。
豆花、餛飩、蔥油餅、鹹鴨蛋、小米粥,品類比鹿鳴書院豐富了不止一個檔次。
趙文翰早就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碗粥、一碟鹹菜,吃得乾淨利落。
薛明陽端著滿滿一大碗餛飩和三個肉包子坐到他對面。
「趙兄,你就吃這點?」
趙文翰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食物。
「夠了。」
袁少游也端著托盤過來,一屁股坐在薛明陽旁邊。
「薛兄,你嘗嘗那個蔥油餅,我跟你說,是咱們書院後廚老劉頭的手藝,整個江陵縣排得上號的。」
薛明陽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嘿,還真不賴。」
顧辭端著一碗小米粥和一個鹹鴨蛋,坐在趙文翰旁邊,吃得不緊不慢。
周秉文夾著書冊走進食堂,在他們這桌停了一下。
四個學生齊齊抬頭。
周秉文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在薛明陽面前那堆食物上多停了一息。
「今日上午巳時,聽泉閣雅集。」
「你們三個,代表的是鹿鳴書院,代表的是清河縣。別給老夫丟人。」
說完,他轉身走了,連早飯都沒在這吃。
薛明陽嘴裡的餛飩咽了一半,悄悄看了顧辭一眼。
顧辭面色如常,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吃飯。」
巳時。
聽泉閣建在懷津書院的半山腰上,三面環竹,一面臨崖。
崖底有一道山泉,水聲不大不小,像有人在遠處撥弦。
閣內寬敞通透。
幾十張蒲團繞著中間的茶案擺了一圈。
茶案上擱著一套天青色的茶具,旁邊是三壇封了紅布的黃酒。
各縣學子陸續入座。
廣濟書院來了五個人,驚濤書院來了四個,還有兩三家書院各帶了兩三個。
加上懷津書院本地的十餘名學子,滿滿當當坐了三十多號人。
薛明陽和袁少游挨著坐在靠門的位置,趙文翰坐在中段偏右。
顧辭被袁少游安排在了靠窗的蒲團上,採光最好,也最顯眼。
「顧兄,這位子我特意給你留的,」袁少游壓低聲音,「待會兒要表現,保你第一個被看到。」
顧辭端起面前的茶碗,淺淺抿了一口。
「我又不是來表演的。」
「嘿嘿,以防萬一嘛。」
閣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竹簾被人從外面挑起。
兩個姑娘走了進來。
前面那個年長些,十四歲上下,身著淡青色襦裙,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
氣質端莊得像一幅工筆仕女圖。
後面那個小一些,十二歲模樣,穿一身鵝黃衣裳,圓圓的鹿眼骨碌碌轉個不停。
進門的時候還好奇地往四周張望了兩下,嘴角翹著,像是覺得這滿屋子正襟危坐的書生挺有意思。
袁少游手裡的摺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呼吸都輕了三分。
薛明陽低頭瞄了一眼袁少游的表情,再看看那個鵝黃衣裳的姑娘,什麼都明白了。
他湊過去,悄悄說了句。
「就是她?」
袁少游喉結滾動,聲音啞得不像話。
「清影妹妹……今天穿的衣裳……好好看……」
薛明陽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肅穆。
「兄弟,挺住。」
那年長的姑娘走到茶案前,微微欠身,聲音清澈。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小女喬婉容,這是舍妹清影。今日受祖父之命,替書院招待諸位。」
小喬跟著行了一禮,動作俏皮靈動。
「各位師兄好。」
滿堂學子紛紛還禮。
喬婉容環顧一圈,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今日雅集,不拘形式,不論高下,只圖一樂。婉容斗膽提議,先以飛花令暖暖場,諸位覺得如何?」
有人應好,有人點頭。
「那便以『月』字為題。諸位輪流接一聯詩,聯中須含一個『月』字,不限出處,不限體裁。接不上的,罰飲一杯。」
她說著,朝旁邊的書童使了個眼色。
書童提起酒壺,給每人面前的杯子斟了半杯黃酒。
喬清影搬了個蒲團,大大方方地坐在姐姐旁邊,雙手托著下巴,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從哪邊開始?」有人問。
喬婉容看了看左右。
「客隨主便,就從我們江陵這邊起吧。」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懷津書院的青衫學子,十五六歲,生得白淨。
他拱了拱手,張口就來。
「長空萬里無雲影,月掛中天照九州。」
「好。」喬婉容微微頷首。
第二個緊跟著站起來。
「夜靜風輕人未語,清輝漫漫水東流。」
他剛想坐下,喬清影突然拍了拍手,鹿眼彎了起來。
「哎呀,等等!」
張師弟動作一僵。
喬清影指著他,笑吟吟地開口。
「這位師兄,你這一聯詩里可沒有月字呀。清輝雖是月光,但字面上不合規矩,想矇混過關可不行。」
張師弟一愣,隨即臉漲得通紅。
「是在下求快,腦子裡只想著月光的意境,脫口而出,倒是疏忽了。」
喬婉容淺淺一笑。
「規矩就是規矩,張師弟,罰酒一杯。」
張師弟倒也爽快,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引得堂內一陣善意的輕笑。
雖然出了個小插曲,但這並未打亂江陵這邊的陣腳。
第三個學子反應極快,立刻補上了位。
「月落長橋霜滿地,烏啼深樹客驚心。」
緊接著第四個、第五個,江陵本地的學子一連七八個人接了下去,節奏極快。
展示了江陵縣學子紮實的基本功。
就連坐在薛明陽旁邊的袁少游,也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現,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明月照我心,清影伴吾身。」
惹得喬清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但好歹是混過去了。
薛明陽偷偷數了數,嘴巴都合不攏。
「袁兄,你們這幫人莫不是背了詞典來的?」
袁少游的注意力從喬清影身上艱難移開一部分,輕聲解釋。
「江陵縣學子多,打小就拿飛花令當遊戲玩,基本功紮實得很。」
「但是他們報的都是舊詩,不算出彩。除了我!」
輪到外縣了。
廣濟書院先上,林夫子那個憨厚的學生想了想,念了一聯。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不功不過,喬婉容點頭放行。
廣濟書院其餘幾人也接連報出,平穩度過。
驚濤書院的汪燁站起來,語調不疾不徐。
「皎月當空思不盡,孤鴻落影嘆無痕。」
字正腔圓,四平八穩。
喬婉容多看了他一眼,贊了一聲。
「好聯。」
汪燁面不改色坐下。
驚濤書院其餘三名學子依次接上,雖不如汪燁出彩,但也算中規中矩,順利過關。
輪到鹿鳴書院這邊。
趙文翰起身,拱手行了一禮。
「月出東山照長河,星沉北斗夜如何。」
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收尾乾脆。
喬婉容目光在他身上駐足良久。
「清河趙兄好氣度。」
趙文翰欠身坐回去,面色不變。
下一個。
薛明陽。
他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喉頭滾了一下。
袁少游在旁邊用摺扇瘋狂捅他的腰。
「薛兄!到你了,你快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