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翠軒的飯局散了,各縣學子三三兩兩往不同方向走。
薛明陽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飽嗝,腳步卻沒跟上顧辭的方向。
「辭弟,我跟袁兄去後山溪邊釣魚。」
顧辭看了他一眼。
「你會釣魚?」
「不會,但袁兄說他會。」
袁少游搖著摺扇湊過來,信誓旦旦。
「那是,我釣魚的本事在江陵排不上號,但絕對比寫詩強。」
薛明陽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夠了。比寫詩強這個標準,一條蚯蚓都夠得上。」
「薛兄,你是不是在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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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沒有,誇你呢。走吧走吧。」
兩人勾肩搭背往後山溪邊去了,聲音越走越遠,隱約還能聽到袁少游在教薛明陽怎麼甩竿,以及薛明陽的誇張驚呼聲。
趙文翰早在飯桌上就跟江行簡約好了去藏書樓看題集,兩人一前一後走過迴廊。
學霸和學霸之間的默契,就是不廢話。
顧辭收回目光,轉過身來。
喬婉容就站在攬翠軒門口的台階上,日光從竹葉縫裡篩下來,落在她天青色的襦裙上,光斑碎碎的。
她身旁站著喬清影,雙手背在身後,鹿眼滴溜溜轉了一圈,率先開了口。
「走吧走吧,我都替阿姐等急了。」
喬婉容側頭看了妹妹一眼。
「誰說你要跟來的?」
「我不跟來?那你們兩人同在琴室里,像什麼話。」
喬清影理直氣壯,小下巴一抬。
「我這是替阿姐守名節呢。」
喬婉容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
「少貧。」
顧辭跟在兩人身後,沿著一條鋪滿青石板的小逕往山腰走。
路兩旁種滿了修竹,風過時葉子沙沙響,像是有人在遠處翻書頁。
喬清影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偶爾回頭瞄一眼後面兩個人的距離,嘴角翹著,也不知道在樂什麼。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小徑盡頭出現一間獨立的竹舍。
竹舍不大,三面竹牆,一面開窗。
窗外正對著半山的雲霧和遠處的江面。
室內陳設極簡。
一張琴案,一架桐木古琴,一隻香爐,一盞清茶。
琴面漆色溫潤,隱隱泛著年歲沉澱下來的光澤。
喬婉容推開門,側身讓顧辭先進。
喬清影第一個竄了進去,熟門熟路地搬了把竹凳擱在角落裡,一屁股坐下來,雙手托腮,擺出一副看熱鬧的狀態。
「阿姐,開始吧。」
喬婉容沒理她,走到琴案前坐下。
她的坐姿和方才在飯桌上完全不同。
雙肩微沉,下頜收攏,整個人專注又從容。
顧辭站在琴案側面,安靜看著。
第一聲響起來的時候,竹舍里的空氣似乎都清甜起來。
曲名《秋水》。
起手是一段極慢的散音,像秋天傍晚的涼風從水面上拂過,淡淡的卻能讓人感受到季節交替的涼意。
中段漸漸加快。
泛音密集,水聲潺潺,由遠及近,仿佛整條秋日的江水就在眼前奔流。
到了高處,琴聲像是秋雨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蕩漾開來,每一朵水花都是一個音符。
尾聲收得很乾淨,最後一個音含在弦上,似斷非斷,餘韻裊裊。
喬清影聽慣了姐姐彈琴,此刻倒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安安靜靜靠在牆上。
一曲終了。
喬婉容睜開眼,指尖還搭在琴弦上沒收回來。
「顧公子覺得如何?」
顧辭目光從琴面落回喬婉容臉上。
「用弦詮釋水,用音表達意,這彈的不是曲子,是心事。」
「喬姑娘彈得很好。」
聽到誇獎,喬婉容的梨渦在臉頰上浮現出來。
「聽公子這麼一說,婉容這些年的功夫算是沒有白費。」
「但婉容總覺得,差了些什麼。」
顧辭微微挑眉。
「差什麼?」
「說不上來,婉容自幼習琴,從五歲起至今八年有餘。祖父請過南陽府最好的琴師來教,能找到的琴譜也都翻遍了。」
「可彈來彈去,總覺得天底下的曲子就那麼多,每一首都聽過,每一首都能彈,卻沒有一首能讓我覺得……夠了。」
角落裡的喬清影托著腮幫子插了一句。
「阿姐的意思就是,她覺得自己已經站到了山頂,卻發現身側無人。」
喬婉容沒有否認。
顧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前世讀博那幾年,他也曾研究古琴譜到深夜,偶爾也會有類似的孤獨。
不同的是,他的孤獨來自於華國的優秀傳承,那樣的豐沛讓人窮盡一生也彈不完。
而她的孤獨來自太少了。
這個世界給她的,不夠。
「喬姑娘,可否借琴一用?」
喬婉容一怔,隨即站起身,側身讓出了琴案前的位置。
「公子請。」
顧辭走到琴案前,指腹輕輕擦過琴面。
桐木的紋理細密溫潤,蠶絲弦繃得剛好,是一架養了很多年的好琴。
他在琴案前坐下來,雙手搭在弦上,緩緩閉上雙眼。
竹舍里安靜下來。
山風從窗口湧進,香爐里那縷細煙被吹得輕輕搖晃。
喬婉容退到側面站定,目光落在顧辭搭弦的手指上。
彈琴需要指力。
她心裡隱隱升起一絲疑慮。
他的指力,真的夠嗎?
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念頭想完。
第一聲響了。
散音。
低沉、渾厚,像是從幽幽山谷里傳出來的迴響。
此曲出自《列子·湯問》。
講述了伯牙與鍾子期的知音故事。
曲子旋律優美,寓意深遠。
既描繪了山河壯闊之景,也表達了知音難覓之情。
只是這個世界從未有人聽過。
顧辭右手中指在第一弦上緩緩勾出第二聲。
喬婉容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她懂琴,自然聽得出這起手的指法有多難。
琴音漸起。
巍巍乎志在高山。
喬婉容不自覺地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
層巒疊嶂,絕壁千仞。
雲霧在山腰繚繞,蒼松在崖壁挺立。
那種厚重與蒼茫,帶著一種讓人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喬清影原本坐在竹凳上晃蕩雙腿。
此刻腿也不晃了。
小嘴微張,愣愣地看著那個青衫少年。
琴風一轉。
湯湯乎志在流水。
指法變快,泛音如珠落玉盤。
畫面忽變。
高山之巔融化的雪水,匯聚成潺潺溪流。
繞過暗礁,穿過峽谷。
水勢越來越大,漸成奔涌之勢。
大江大河,浩浩蕩蕩。
帶著泥沙與落葉,一瀉千里。
喬婉容的手指緊緊攥住裙擺。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那江面上的一葉扁舟。
被這宏大的曲調推著往前走,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曲終。
顧辭雙手按住琴弦。
餘音在竹舍里繞了一圈,慢慢散去。
屋內落針可聞。
顧辭收回手,理了理袖口。
他沒有出聲催促。
只是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耐心等候。
過了很久。
喬清影先回過神來。
她揉了揉鹿眼,像是從一場大夢裡醒來。
喬婉容依舊站在原地。
眼眶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她看著顧辭,像是在看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顧辭迎上她的目光。
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笑意。
「高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