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放了考前假。
周秉文在講堂里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薛明陽差點從長凳上蹦起來。
「放四天。回去後好好歇,該吃吃該睡睡。但手裡的書不准放下,每天至少溫兩篇策論。」
「六月十九,學院門口集合。」
「遲到者,以後不必來了。」
散學後,薛明陽收拾包袱的速度比背書快了十倍不止。
他三兩下把筆墨塞進書箱,一邊系帶子一邊湊到顧辭跟前。
「辭弟,我跟你回村住幾天唄。」
顧辭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薛府?」
「回去幹嘛?聽我爹嘮叨你可千萬別丟薛家的臉?」
薛明陽縮縮脖子。
「還不如去你家,伯母做的貼餅子比那些補品頂用。」
顧辭沒再多說,背上包袱往門外走。
「跟上。」
騾車沿著官道一路往西南走,過了城門,道兩邊的景致就從商鋪酒樓換成了大片大片的稻田。
六月的風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清香灌進車廂,薛明陽靠在車壁上打了個哈欠。
「辭弟,你說府試會不會比縣試難很多?」
「會。」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安慰你幹嘛。難是難,但你準備得夠。」
薛明陽嘿嘿笑了一聲,翻了個身,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騾車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個時辰,遠遠地能看見清河村村口那棵老槐樹了。
顧辭掀開車簾,目光落在那棵歪脖子老樹上,唇角不自覺揚了揚。
顧家小院裡。
顧念蹲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手裡捏著一根炭條,正在青石板上一筆一畫地寫字。
顧蓉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做針線活,偶爾抬頭看妹妹一眼。
不遠處官道上傳來一陣熟悉的銅鈴聲。
顧念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歪著腦袋豎起耳朵,兩個小揪揪跟著一晃。
「姐,你聽見沒?」
顧蓉抬頭往院門外望了一眼。
「什麼?」
「鈴鐺響。」
顧念把炭條往石板上一丟,整個人像彈簧一樣站了起來。
「是騾車的鈴鐺!是不是哥回來了!」
顧蓉側耳聽了聽,銅鈴聲越來越近,確實是從村口方向傳過來的。
「好像是。」
話音還沒落,顧念已經一溜煙跑出了院門。
她光著腳丫子踩過院外的土路,兩條小腿跑得飛快,頭上的紅珠子顛得叮噹響。
騾車剛在院門口停穩,顧辭掀簾下車,一隻腳還沒站穩,小小的身影就撞進了他懷裡。
「哥!」
顧念兩隻胳膊緊緊箍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衣襟里,悶悶地喊了一聲。
「我就知道是你!我一聽見鈴鐺響就知道了!」
顧辭伸手揉了揉她腦袋。
「跑這麼急,鞋都不穿。」
「來不及穿嘛。」
顧念理直氣壯地翹起光腳丫子晃了晃。
「反正地上又不涼。」
薛明陽拎著大包小包從騾車另一側鑽出來,正要喊一嗓子,就見顧念鬆開顧辭,仰著小臉看向他。
「薛大哥!」
「哎!念念妹妹好!」
薛明陽咧開嘴,伸手想揉她腦袋。
顧念後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一臉認真。
「薛大哥,你胖了。」
薛明陽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沒胖。」
「有。」顧念伸出小手比劃了一下,「臉變圓了。上回來的時候沒這麼圓。」
薛明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頭看向顧辭。
「念念說得對。」
「辭弟你怎麼也這樣!」
薛明陽哭笑不得地拎著包袱跟進院子,顧念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扯著嗓子往裡喊。
「奶!娘!哥回來了!薛大哥也來了!」
王氏從灶房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看見兒子的身影,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回來了?路上順不順?」
「順。」
「那就好。餓不餓?鍋里溫著粥呢。」
「不急,晚飯一起吃。」
李氏從後院抱著一捆柴火過來,看見薛明陽,趕緊放下柴火擦了擦手。
「薛少爺來了,快進屋坐。」
「大伯母,說了多少回了,叫我明陽就成。」
薛明陽把手裡的點心匣子遞過去。
「這是城裡買的綠豆糕,甜而不膩,給祖母和您嘗嘗。」
晚飯比顧辭預想的豐盛。
一隻老母雞燉得爛熟,金黃的油花在湯麵上打轉。
旁邊還有一大碗骨頭湯,熬得濃白如牛乳,是王氏一早就架上灶的。
顧念坐在顧辭旁邊,兩隻腳懸在長凳下面晃來晃去,一邊喝湯一邊嘰嘰喳喳。
「哥,我現在會寫五十一個字了!比你走之前多了八個!」
「哪八個?」
「嗯……」顧念掰著手指頭數,「有風、花、雪、月,還有大、吉、大、利。」
「大字算了兩回。」顧辭筷子點了點她腦門。
「才沒有!大吉的大和大利的大不一樣!一個是大大的大,一個是大利的大!」
薛明陽在對面笑得差點把骨頭湯噴出來。
「念念妹妹,你這邏輯我服了。」
「回頭給你看看寫得怎麼樣。」
「好!」顧念重重點頭,小揪揪一顫一顫的。
老太太坐在上首,吃了半碗湯便擱了筷子,目光一直落在孫子身上。
顧辭放下碗,看向堂上。
「奶,有件事跟您說一聲。」
「說。」
「六月十九,我要去南陽府城考府試。」
顧辭語氣乖巧。
「路程一天,考三天,前後加起來大約要小半個月。」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王氏的筷子懸在半空,李氏下意識看向老太太。
「嗯,去。該去。」
顧伯禮放下筷子,難得沒有摸鬍鬚擺老夫子的派頭。
「府城遠,路上照顧好自己。」
「辭哥兒,大伯活了快四十年,考了十六回童試都沒過。有些話本不該由我來說。」
「但大伯還是想說一句。」
顧伯禮目光里沒了往日的迂腐和不甘,只剩下一種很樸素的情感。
「考好了,大伯在家給你擺酒。考不好……」
他吸了口氣。
「考不好,就回來。這個家永遠有你的位置。」
坐在一旁的顧仲義,同樣沒有端嚴父的架子。
「大兄說得對。」
「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把科舉看得太重,把日子過得太苦。」
他看著顧辭,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
「你才十歲。路還長得很。」
顧念聽不太懂大人們在說什麼,只是抬頭看看爹,又看看大伯,最後把腦袋靠在顧辭胳膊上。
「反正哥最厲害。考什麼都是第一。」
老太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顧辭碗裡。
「吃飯。」
她沒有再多說。
入夜。
東廂房裡薛明陽早已呼嚕震天,顧辭如廁好,看見西廂房的窗紙透著昏黃的光。
他走過去,推開虛掩的門。
顧蓉坐在矮桌前的小板凳上,膝頭鋪著一塊細白的棉布,手裡的針線在油燈下一起一落。
「怎麼還沒睡。」
「給你添幾件薄衣。」
「府城六月天熱,你在考棚里要待三天。穿厚的捂出痱子,答題都不安生。」
她把縫好的一件抖開,遞到燈下讓顧辭看。
「用的是娘攢的那匹細棉,透氣。領口和袖口都收了窄邊,不容易散。」
顧辭接過來,拇指摩挲著衣襟上細密整齊的針腳。
一針一針,又勻又小,看得出花了很多工夫。
「一共做了幾件?」
「三件。」顧蓉低著頭繼續縫手裡那件,「一天一件換著穿,正好夠。第三件今晚就能收尾。」
「辭哥兒。」
「嗯?」
「你去府城……好好的。」
顧蓉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家裡的事,莫要操心。奶身子好著呢,念念我看著,娘和嬸嬸都在。」
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晃了晃。
顧辭站在床邊,看著堂姐埋頭做針線的側影,眼裡滿是心疼。
府城。
他一定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