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遠並未察覺底下的動靜,他將手裡的酒碗舉過頭頂。
「這碗酒,本官敬你們。」
「願諸君此去府城,筆鋒如刀,斬落功名,讓那南陽府好好看看咱們清河縣的骨氣!」
話音落下,宋清遠仰起脖子,將碗中米酒一飲而盡。
階下的學子只覺得胸腔里湧起一團熱氣。
不知是誰帶的頭,學子們快步走到長桌前,各自端起一碗米酒。
「謝縣尊大人吉言!」
眾人齊刷刷仰頭,將米酒灌進喉嚨。
辛辣甘甜的酒液順著食道滑入胃裡,燃起陣陣熱血。
辰時三刻。
日頭升過飛檐。
柳半山核對完名冊,衝著長街盡頭招了招手。
十幾輛寬大結實的青帷馬車,在車夫的吆喝聲中緩緩駛來,在書院門口排成長龍。
「登車啟程!」
周秉文大袖一揮,朗聲下令。
學子們提著考箱,背著書袋,有序踏上馬車。
顧辭與薛明陽、趙文翰分在同一輛車,走在車隊的最前面。
兩名跨刀的縣衙差役騎著高頭大馬,在前方鳴鑼開道。
車輪滾滾向前,浩浩蕩蕩駛出鹿鳴書院所在的街巷。
車廂內很是寬敞,長條坐墊上鋪著軟和的青布,中間還擺著一張固定死的小方桌。
薛明陽剛一落座,就毫無形象癱靠在車壁上。
他脫下右腳的鞋子,揉著有些發紅的腳背,一臉幽怨看向顧辭。
「辭弟,你下腳也太黑了。」
「我這是沈伯父送的雲頭靴,你這一腳下去,鞋面都給我踩扁了。」
顧辭將自己的包袱放在身側,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
「幫你提神。」
「免得你把那些胡言亂語說到縣尊大人耳朵里去。」
趙文翰坐在對面,手裡依然捧著那捲《禮記》。
「顧兄踩得極是。」
「也就是在清河縣,有先生護著你。」
「若是到了府城貢院,你再這般口無遮攔,怕是連第一天的經義場都熬不過去。」
薛明陽被兩人聯手擠兌,撇了撇嘴,乾脆穿好鞋子湊到窗邊。
馬車已經拐過了街角,進入清河縣最繁華的南街商貿區。
「辭弟,趙兄,你們快來看。」
顧辭聞言,身子微微前傾,挑開自己這側的窗簾縫隙。
今日並不是逢集休市的日子。
但整條南街兩旁的商鋪,此刻竟然全都關了門板,停了買賣。
客棧的掌柜、錢莊的夥計、賣雜貨的攤販,全都站在自家的台階上。
更多的,是那些穿著粗布短褐、滿臉滄桑的普通百姓。
菜農放下了挑子,鐵匠停了手裡的鐵錘,連平日裡打著哈欠的守城老卒,也握緊了手裡的長矛,身板挺得筆直。
烏泱泱的人群擠在道路兩側,將寬敞的南街堵得只剩下一條供馬車通行的過道。
人群中沒有喧鬧,沒有往日集市上的討價還價。
十幾輛馬車緩緩穿過長街。
兩側的百姓伸長脖子,目光緊緊跟隨著這些掛著府試木牌的車廂。
一個挎著竹籃的老婦人,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衝著馬車喊了一聲。
「都是好孩子。」
這聲音像是個引子,帶動了長街上的氣氛。
「文曲星會保佑你們的!」
「去府城別捨不得花銅板,多吃肉,吃飽了才能考得好!」
「清河縣必中!」
「讓府城的人看看,咱們娃兒的厲害!」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顯得粗糙而笨拙,沒有一句押韻,也談不上什麼文采。
但這最樸素的情感,最讓人感動。
顧辭靠在車窗邊,看著那些隨車移動的面孔。
有因為常年勞作而佝僂的脊背,有補丁摞補丁的衣衫,還有那些眼底閃爍著星星的孩童。
他們把文才名氣看得比真金白銀還重,哪怕頓頓吃樹皮,也要把家裡的男丁送進學堂。
因為這是跨越階層的唯一階梯。
因為只有考中了功名,才能免除徭役,才能讓一家老小過上好的生活。
薛明陽放下車簾,眼圈有些發紅。
他破天荒地沒有插科打諢,而是坐直了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
「我爹總說商人低賤。」
「以前我不信,總覺得有銀子就能擺平一切。」
「今天看到這些街坊,我突然覺得,我若是不把那件秀才的青衫穿回來,我都沒臉再進這清河縣的城門。」
趙文翰合上手裡的書卷。
他看了一眼薛明陽,神色認真。
「此去府城,不破樓蘭終不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