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明德樓大堂。
四十餘名清河縣學子稀稀拉拉坐了滿堂,一個個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癱在凳子上沒半點力氣。
府試三場終於過去了,剩下的全是累。
薛明陽趴在桌上,半張臉貼著桌板,嘴裡哼哼唧唧。
「辭弟,我感覺我這條命,算是留在號舍裡頭了。」
顧辭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薛明陽那張圓圓的臉上。
「那可不行。」
「你還要等著放榜。」
正說著,周秉文從樓梯上走下來。
老頭汁今天也沒板著臉,青灰長衫一甩,往大堂中間一站,咳了一聲。
「都給老夫精神點。」
學子們嘩啦啦要站起來。
「坐坐坐,今天不講規矩。」
周秉文擺擺手,臉上居然掛著點笑意。
「府試三場都考完了。考得好壞,木已成舟。放榜在五日後。這五天,老夫不拘著你們。」
底下一片安靜,沒人敢信。
薛明陽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先生……您的意思是,放假?」
「放假。」
周秉文點頭。
「想吃什麼就去吃,想逛什麼就去逛。府城大得很,趁著這幾日,開開眼界。」
「但有一條。」
「不許夜不歸宿,不許惹是生非。誰要是給老夫闖了禍,連累了清河縣的名聲,回去抄《大學》一百遍。」
「記住了沒?」
「記住了!」
薛明陽這一嗓子喊得比誰都響,整個人瞬間滿血復活。
周秉文哼了一聲,轉身又上樓去了。
老頭子前腳剛走,薛明陽後腳就竄了過來,一把摟住顧辭的脖子。
「辭弟!走走走!」
「逛街去!這可是府城,南陽府!咱們清河縣那破地方跟這兒比,就是個大點的村!」
顧辭被他勒得直往後仰。
「先鬆手。」
「你這手勁跟龍蝦一樣,夾上就不撒。」
薛明陽嘿嘿一笑,鬆開手又去拽趙文翰。
「趙兄,一塊兒啊!」
趙文翰正抱著一摞題集往樓上走。
「不去。我要查漏補缺。」
「嗐,都考完了你查什麼漏!」
薛明陽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卷子都交上去了,你再查也改不了一個字。這道理你比我懂啊。」
趙文翰腳步停了停。
他看了眼懷裡的題集,又看了眼窗外府城的天色。
沉默了三息。
「……走吧。」
薛明陽當場就樂了。
「我就知道趙兄你是嘴硬!」
「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嘛。」
趙文翰瞥他一眼,把題集往桌上一放。
「少說兩句。再貧,我現在就回去抄書。」
三人出了明德樓,一頭扎進通濟大街。
雖說第一天來時在馬車上已經瞧過一回,但隔著車窗看,哪有這會兒雙腳踩在青石板上感受得真切。
街上人擠人,騎馬的、坐轎的、推車的、叫賣的,全混在一塊兒。
兩邊的綢緞莊、金銀鋪、藥材行,敞著大門透出讓人眼花的珠光寶氣。
薛明陽走兩步停一下,嘴就沒合上過。
「我的乖乖。」
「辭弟你看那樓,三層!第一天在車裡我就覺得氣派,現在站底下看,門口那倆石獅子簡直比咱們縣衙的都大!」
「這一條街,得裝下多少銀子啊。」
顧辭看著他那恨不得把臉貼到人家鋪子門板上的架勢,無奈嘆了口氣。
「你就不能稍微端著點。」
「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清河縣首富家的公子,是專門跑來府城打秋風的。」
薛明陽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搓了搓手。
「辭弟,這你就不懂了!我這是實地考察!」
走著走著,三人順著人流拐進一條岔街。
街口立著塊木牌,寫著「集賢書坊街」五個字。
這條街跟通濟大街又不一樣,全是書坊、紙鋪、筆墨莊,一家挨一家,三十多間鋪子排開去。
薛明陽本來對這種酸文鋪子不感興趣,正要催著往別處走,眼角餘光瞟見一家書坊門口圍了一堆人。
擠得水泄不通。
「咦?」
薛明陽來了精神。
「那麼多人圍著幹嘛?搶錢吶?」
他扒拉開人群擠進去,顧辭和趙文翰跟在後面。
書坊門口支著張大案子,上頭摞著一沓沓裝訂齊整的手抄本。
夥計站在案後頭,扯著嗓子吆喝。
「觀瀾閣序!江陵雅會一文鎮江陵的觀瀾閣序!」
「原文照抄,一字不差!八百文一份!」
「手快有手慢無,賣完就沒啦!」
薛明陽聽見這四個字,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湊近一看,那手抄本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寫著《觀瀾閣序》四個字,底下落款一行小字:
清河縣顧辭。
薛明陽的下巴差點沒掉到地上。
「八……八百文?」
他扭頭看顧辭,又扭頭看那案子。
「辭弟!這是你那篇!八百文一份!」
旁邊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正掏錢買,聽見這話回頭瞪了薛明陽一眼。
「八百文怎麼了?這可是顧案首的真跡抄本!」
「我家小兒子背了三天三夜還沒背全,我多買兩份給他臨摹!」
「晚了就搶不著了!」
薛明陽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這……這玩意兒真有人買?」
夥計在案後頭插嘴。
「客官您這話說的!」
「這都是我們掌柜的連夜從江陵那邊抄來的!一天能賣出去七八十份!」
「供不應求啊!您要不要來一份?給您算便宜點,七百八!」
薛明陽一把抓住顧辭的胳膊,聲音里滿是激動。
「辭弟!」
「你這……你這還沒放榜,還沒中府試案首呢!一篇文章在這兒賣八百文?!」
「還供不應求?!」
「那等過幾天榜一出來,你這要是真中了案首,這玩意兒還不得賣出花兒來?!」
顧辭瞅著那案子,神色平靜。
「附庸風雅,圖個新鮮。」
「這南陽府里多的是不缺銀錢的富戶,花八百文買個當下的名聲噱頭裝點門面,對他們來說算不得什麼。」
趙文翰在旁邊盯著那手抄本看了半晌,淡淡補了一刀。
「而且,還買了個錯本。」
薛明陽一愣。
「啥?」
趙文翰指著那本子。
「落霞與孤鶩齊飛後頭那段,他抄錯了兩個字。」
「八百文,買個錯本子。」
薛明陽:「……」
他咧嘴樂了。
「這幫人,錢多得沒處花啊。」
「辭弟你說,咱們要不要也支個攤子,我來賣,你來簽名,這不就……」
顧辭抬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
「想啥呢。」
「走,別在這兒堵著人家做買賣。」
三人從書坊那堆人里擠出來,順著集賢街往裡走。
走到街尾,又是一處寬敞地界,圍了不少人。
這回不是賣書的,是個作詩的攤子。
一塊大木板支在中間,上頭貼著規矩:出對子,作打油詩,作得好有彩頭,作得妙賞紋銀。
攤子前頭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時不時有人拍手叫好。
薛明陽一聽有彩頭,有點興奮。
「辭弟!這個有意思!」
「作詩有銀子拿?我也會作!月亮掛樹梢,照我吃燒烤!」
趙文翰嫌棄地往旁邊挪了半步。
「別丟人。」
三人正往那攤子湊,台上忽然站起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大紅錦袍,騷包得很,手裡還搖著把摺扇,搖頭晃腦地清了清嗓子。
「諸位聽好了!少游今日,得佳句一首!」
台下有人起鬨。
「又來了又來了!這位天天來!」
那紅袍人也不惱,扇子一展,扯著嗓子念上了。
「清影妹妹美如花,袁郎日夜思念她。」
「若問何時能牽手——」
他賣了個關子,故意頓了頓,一甩扇子。
「就等門口那老槐樹開了花!」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捂著肚子,有人直拍手。
「好!好一個老槐樹開花!」
「槐樹啥時候開過花啊!」
「怕是這輩子沒戲了哈哈哈!」
薛明陽本來也跟著樂,樂著樂著,笑音效卡在喉嚨里。
這聲音。
這調調。
這沒皮沒臉還自我感覺良好的范。
他往台上一看。
紅袍,摺扇,胖乎乎的臉,正得意洋洋地朝台下拱手作揖。
薛明陽一個箭步衝上前,扒開人群。
「袁……袁少游?!」
台上那人念詩念得正起勁,聽見有人喊他名字,扭頭一看。
四目相對。
「薛……薛兄?!」
袁少游手裡的摺扇啪嘰掉在地上。
他從台上連滾帶爬跳下來,也顧不上撿扇子,張開雙臂就朝薛明陽跑過來。
「薛兄!!!」
「我的親哥哥!你可算來了!」
薛明陽也紅了眼眶,張開胳膊迎上去。
「袁兄!」
倆人在大街當中,結結實實撞在一塊兒,摟著對方的脖子又蹦又跳。
「你咋在這兒!」
「我考完了啊!你呢你呢!」
「我也考完了!」
「想死我了!江陵一別,我天天念叨你!」
「我也是!我那美食圖鑑都翻爛了!」
圍觀的人全看傻了。
剛還笑話人家槐樹開花呢,這倆大男人當街抱頭痛哭,跟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似的。
趙文翰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這一幕,扶住了額頭。
「……臥龍鳳雛。」
「果然是湊一塊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