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摘星樓五樓的琉璃燈已經全部點亮,暖黃的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黃花梨圓桌上,將幾碟精緻的點心照得油光水滑。
薛明陽端著茶盞,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
繁星點點,江風吹得珠簾微晃,遠處府城的萬家燈火像是鋪在地上的銀河。
他悄悄碰了碰袁少游的胳膊。
「嗯,嗯哼。」
袁少游正拿著筷子戳著盤子裡最後一塊糖醋排骨,被這麼一碰,排骨差點掉到桌上。
他扭過頭,壓低聲音。
「薛兄,你幹嘛?」
薛明陽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湊過去跟他咬耳朵。
「袁兄,你說咱們就這麼坐著,是不是有點無聊啊?」
袁少游愣了愣,看了眼對面正在和裴硯之探討經義的江行簡,以及埋頭翻題集的趙文翰。
再看看坐在窗邊安靜喝茶的顧辭。
他咂巴砸吧嘴。
「還行吧,這排骨挺好吃的。」
薛明陽翻了個白眼。
「我不是說吃的無聊。」
「我是說,你不覺得咱們就這麼幹坐著,太浪費這府城的夜景了嗎?」
袁少游眼睛一亮。
「你是說……」
「出去轉轉?」
薛明陽重重點頭,眼神里全是躍躍欲試。
「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薛明陽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裴兄,江兄,趙兄。」
「這雅間裡太悶,我和袁兄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袁少游極有默契地跟著站起身,配合著揉了揉圓滾滾的肚子。
「吃太飽了,不動動渾身難受。」
裴硯之放下茶盞,微微點頭。
「去吧,別走遠了。」
「府城夜晚人多眼雜,小心些。」
薛明陽連連應聲。
「放心放心,我們就在附近轉轉。」
兩個胖子推開雅間的門,一溜煙下了樓。
剛踩上摘星樓外頭的青石板路,兩人就像是掙脫了韁繩的哈士奇,徹底撒了歡。
「袁兄,你不是說你在府城待過一陣子嗎?」
「有沒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袁少游挑挑眉毛,神神秘秘地湊近。
「薛兄,你這就問對人了。」
「府城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茶樓、酒肆、畫舫……」
「不過嘛……」
「要說最熱鬧的,還得是那個地方。」
薛明陽湊近一步。
「什麼地方?」
「噓,金蟾閣。」
「府城最大的地下賭坊。」
「我聽說這兩天開了押案首的盤口!」
薛明陽的眼睛睜得老大。
「押案首?」
「押府試案首?」
袁少游用力點頭。
「對啊!」
「你想想,府試這麼大的事,整個南陽府八縣的學子都在考,那些有錢人能不湊熱鬧嗎?」
「聽說金蟾閣的盤口都快被擠爆了,每天進出的銀子不知道有多少。」
薛明陽聽得心癢難耐。
「那還等什麼!」
「走啊!」
府城的夜晚,比清河縣熱鬧十倍不止。
通濟大街上燈火通明,賣夜宵的小攤一個接一個,烤羊肉串的香味順著巷子飄得到處都是。
袁少游和薛明陽一路打聽,七拐八拐,終於來到城西一條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窄窄的,兩側都是青磚高牆,牆頭上爬滿了藤蔓。
走到巷子盡頭,袁少游停下腳步。
「就是那兒。」
薛明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巷子盡頭立著一扇漆黑的木門。
牌匾上黑底紅字,龍飛鳳舞上書三個大字:
金蟾閣。
薛明陽咽了口唾沫。
「這就是金蟾閣?」
「看起來也不咋地啊。」
袁少游嘿嘿一笑。
「薛兄,你這就不懂了。」
「越是低調的地方,裡頭的水越深。」
「走,進去看看。」
兩人走到門前,袁少游伸手推門。
吱呀一聲。
木門緩緩打開。
門內,別有洞天。
金碧輝煌的大廳,足足有兩層樓高。
正中央懸著一盞巨大的琉璃燈,燈光照得整個大廳亮如白晝。
大廳里人聲鼎沸。
權貴子弟、富商大賈、穿青衫的學子,全擠在一塊兒,圍著正中央那塊巨大的黑板指指點點。
薛明陽和袁少游擠進人群,抬頭往那黑板上看。
黑板足足有一丈多高,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
最上方,寫著幾個大字。
府試案首盤口。
再往下看。
驚濤書院汪燁,賠率一賠一點五。
懷津書院江行簡,賠率一賠二。
廣濟書院林知遠,賠率一賠二點五。
還有幾個府城本地的熱門才子,賠率都在一賠三以內。
薛明陽眯著眼睛,從上往下掃。
掃了半天,終於在黑板最下方,看到了一行極小的字。
清河縣顧辭,賠率一賠五十。
薛明陽愣了三息。
然後猛的轉過頭,看向袁少游。
「袁兄。」
「你看見沒?」
袁少游也瞪大了眼睛,指著黑板最下方那行小字。
「看見了!」
「顧爺爺一賠五十!」
櫃檯後的管事似乎看出了眾人的疑惑,開始耐心解釋。
「諸位爺,這清河縣的顧辭雖說在江陵雅會上寫了篇駢文,但說到底也就是個十歲的娃娃。」
「府試考的是實務與底蘊,稚童絕無可能奪魁。」
「所以咱們金蟾閣開出了一賠五十的賠率。」
「您要是覺得好玩,押個三五兩意思意思也成。」
「萬一真中了呢,那可就發了大財了,哈哈哈!」
周圍的權貴們哄堂大笑。
「十歲的娃娃,也配爭案首?」
「清河縣那窮鄉僻壤,能出什麼人才?」
「我看一賠五十都算少了,一賠一百我都不押。」
「就是就是,押他還不如去門口買個燒餅吃呢。」
這話落在旁人耳朵里,是天大的笑話。
落在薛明陽耳朵里,卻像有人往他懷裡塞了一整座金山。
他沒生氣。
非但沒生氣,那張圓乎乎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紅光。
「袁兄,你身上帶錢沒。」
「帶了!一千二百兩!你呢?」
「八百兩!」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了賺錢的機會。
薛明陽深吸一口氣,把懷裡那一疊銀票掏了出來。
八百兩銀票足足有厚厚一沓,還帶著體溫,邊角讓他攥得發軟。
他伸手往櫃檯上一拍。
「掌柜的。」
「這八百兩,全押清河縣顧辭,奪府試案首。」
櫃檯後頭那管事正扒拉算盤,聽見這話,手一抖。
「客官,您說啥?」
「您再說一遍?」
薛明陽把胸脯一挺,又往前推推那疊銀票。
「八百兩,押顧辭。」
「案首。」
管事的眼睛在那一沓銀票和薛明陽的臉上來回掃,足足掃了三圈。
他乾笑兩聲。
「客官,您是不是喝多了?」
「咱們這兒,可不興開玩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