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間,博雅軒。
顧辭三人沿著花梨木樓梯上到二樓。
一路上兩旁的薄紗帷幔隨風輕擺,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雅的沉水香。
薛明陽壓低聲音湊到顧辭耳邊。
「辭弟,你說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女東家,到底長什麼模樣?」
「我怎麼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來。」
「昨天那個賣湯的大叔可是說了,傾國傾城,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薛明陽說著,不自覺地憧憬起來。
「你說這世上真有長成那樣的活人嗎?萬一是那大叔吹牛呢?」
袁少游從後頭探過腦袋,搖著摺扇故作風流。
「薛兄,你緊張什麼。不就是個漂亮女東家嘛。咱們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姑娘了,什麼陣仗沒經歷過?」
「你說得好像你見過很多一樣。」
薛明陽白了他一眼。
「你上次給小喬投壺的時候,結巴了半炷香呢。」
「那不一樣!那是清影妹妹!」
顧辭無奈打斷了他們倆。
「差不多行了。待會兒進去,人家是東道主,少說多聽。」
領路的夥計在一扇雕花門前停下腳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三位公子,花廳到了。大老闆在裡頭候著呢。」
夥計推開門。
花廳里的光線柔和,正中紫檀木椅上,坐著一位女子。
薛明陽剛邁過門檻,整個人就像被點了穴道一樣愣在原地。
他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
畢竟昨天那個湯攤大叔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了。
傾國傾城。
可當他親眼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時,他才意識到,大叔那張嘴根本沒有誇張。
十八九歲的年紀,一襲半透緋色薄紗長裙,對襟微敞,肌膚勝雪。
一頭烏髮松松挽著。
幾縷碎發垂落在耳畔,襯得那張臉蛋不像真人。
她半靠在椅背上,那堪堪覆臀的裙擺下,一雙包裹著肉色綾羅襪的美腿交疊在一起。
一隻手懶懶托著腮,另一隻手拈著一顆剝好的松子,慢悠悠往那豐潤的唇間送。
眼波一轉,滿屋子的沉水香都不重要了。
薛明陽的喉結上下滾動一下,腦子裡嗡的一聲,蒙圈了。
身後傳來啪的一響。
是袁少游的摺扇掉在了地上。
他剛才還說什麼來著?
什麼陣仗沒經歷過?
不好意思,經歷的陣仗里真沒有這一掛的。
兩人同時覺得鼻腔一熱,一股不可抗力直往上涌。
花廳角落的鳥架上,一隻大鸚鵡忽然扯開嗓子。
「流血啦!流血啦!」
「胖子流血啦!」
「色胚!沒出息!嘎!」
這幾聲喊得字正腔圓,如雷貫耳。
薛明陽捂著鼻子,一張臉漲得通紅。
袁少游更是連掉在地上的摺扇都不好意思彎腰去撿。
紫檀木椅上的紀晚音輕笑出聲,嗓音又軟又懶。
「金寶,休得無禮。」
鸚鵡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在架子上連連點頭。
「主人最美!看一眼多活十年!太美啦太美啦!」
紀晚音沒再理會那隻馬屁精,一雙桃花美眸越過手忙腳亂的薛袁二人,落在了最後面的那道身影上。
她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滯。
是一個小小的正太。
眉目清秀如畫,個頭還不到前面兩個少年的肩膀。
紀晚音拈松子的白酥玉手懸在了半空。
「這就是寫書的那個人?」
雲裳也是一臉茫然,訥訥地點了下頭。
紀晚音緩緩把目光轉回去。
來之前,她把那三回《西遊記》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
那種渾然天成的老辣筆力,那種將各路妖王玩弄於股掌間的霸道氣質。
她篤定,寫出這等驚世之作的,必定是個在文壇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
可能留著山羊鬍,可能滿臉滄桑,甚至可能帶著一身懷才不遇的書生氣。
但絕不該是還沒換牙的小弟弟。
紀晚音慢慢把手裡那顆松子放回碟子裡,唇角重新彎了起來。
她優雅起身。
薄紗裙擺輕輕掃過椅面,緋色料子在光線里透出一層白皙的肌膚。
距離近了,顧辭能聞到好聞的體香,帶著一點點脂粉的甜。
「喲。我當寫出那猴子鬧龍宮的,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紀晚音微微彎下高挑的身子,一雙美眸含笑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原來是這般惹人憐愛的小弟弟。」
顧辭面色如常,內心卻暗自嘆了口氣。
這女人,好強的壓迫感。
若非自己有著三十歲的心理年齡,換個尋常少年來,怕是魂都要被勾走了。
他微微垂眸,避開那大片的雪白春光,拱手行禮。
「在下顧辭,見過大東家。」
紀晚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見他神色清明,忍不住想逗弄一番。
「明明才這點大,怎麼老是板著一張小臉?」
她探出白嫩的手指,似有若無地虛點了一下顧辭的鼻尖。
「來,給姐姐笑一個。要是笑得好看了,姐姐就破例讓你摸一下手。」
顧辭沒笑。
他只是不緊不慢地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勾人的桃花眼。
「大東家,在下今日前來,是談《西遊記》全本印售之事的。」
「咱們還是先聊正事吧。」
紀晚音一怔。
她見過太多在她面前失態的男人,卻還是頭一回被一個小娃娃這般正經地拒絕。
「小沒良心的,這麼急著談正事?」
她嬌嗔一句,卻也沒生氣,身姿搖曳地重新回到紫檀椅前坐下。
「行。既然你這般心急,那咱們就聊聊,你覺得這書印出來,最大的賣點是什麼?」
紀晚音端起茶盞,姿態慵懶,卻帶著上位者的考校意味。
顧辭沒有順著她的話說,而是順勢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大東家是行商的奇才,自然清楚。話本故事再好,終究是一錘子買賣。」
「讀者買一冊書,看完了便擱在案頭。」
「也就是說,就算他們要送人,這書銷量終究是有個頂的。」
紀晚音端茶的手微微一滯,這確實是話本生意的死局。
「聽你這意思,你有法子打破這個頂?」
紀晚音放下茶盞,那張絕美臉蛋上終於露出幾分認真的神色。
顧辭迎著她的目光,語氣篤定。
「大奉的世家少爺、文人雅士,最不缺的就是銀子和攀比心。」
「為了比誰的端硯名貴、誰的摺扇是大家絕筆,他們砸起幾千兩銀子連眼睛都不眨。」
「我要做的,就是給這話本里,加一點能讓他們拿去書院互相炫耀、甚至紅著眼去賭的彩頭。」
「這樣一來,就不再是一本一本地買,而是一箱一箱地往家搬。」
紀晚音交疊的雙腿微不可察地換了個姿勢,呼吸都放輕了些。
「說來聽聽。」
「我的法子,叫隨書集卡。」
「每一冊書的封底,都用硬紙盲封一張西遊人物卡。孫悟空、牛魔王、豬八戒、哪吒、二郎神。」
「大奉的讀書人最重什麼?名次、階層、稀有。」
「所以這卡片,要分概率為:普通、精良、稀有、史詩四檔。拆開之前,誰也不知道裡面封的是什麼。」
顧辭看著紀晚音那雙越來越亮的桃花眼,繼續加碼。
「集齊一套普通卡,可以去博雅軒兌換一個限定的茶盞。」
「至於那最高檔的史詩卡。」
顧辭嘴角微揚,眼神透著一股老謀深算。
「整個河南府,只發行一百張。」
「誰若是能集齊五張不同的史詩卡,便能親自來博雅軒,兌換一張傳說級別的齊天大聖卡。」
花廳里一片安靜。
臥龍鳳雛剛止住鼻血,就感受到其中濃濃的商機。
一旁的雲裳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裡的劍柄。
狡詐惡徒!
小小年紀就這般心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