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字區。
丁排,三十二號。
盧文斌把手裡的紫毫筆提起,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能落下去。
他是河洛書院這次送過來的尖子。
在省城,除去嵩陽、白鹿、龍門、伊川,這四個壓在頭頂上的怪物書院,就屬河洛底蘊最深。
盧文斌在院裡,連著拿了六個月的月考頭名。
經義註疏,他能倒背如流。
歷年科考的截搭題,他做了沒有八百道,也有五百道。
可今天這卷子,不太對勁。
「士子立身與為學根基。」
盧文斌盯著卷首的那十個字,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
太正了。
沒有截搭,沒有冷僻字,更沒有把前後兩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聖人言語。
這根本不是在考記憶力,這是在考人的底子,考讀書人的胸襟。
答得淺了,那是鄉下蒙童的口水話。
要是照著那些名家範文去堆砌詞藻,又顯得極度空洞,甚至有點滑稽。
「不好答,這題真不好答。」
盧文斌在草紙上劃拉了半天,又被自己給重重塗掉。
不是他沒文化,真到了院試這一步,誰肚子裡沒幾把刷子。
他是糾結。
顏大人這題目出得大氣,大到你一動筆,就擔心自己的格局配不配的上這幾個字。
「要不寫立身以立學為先,立學以居敬為本?」
「不行,太過老套。」
「寫至誠至道,踐行於民?也不夠好,有點假大空了。」
盧文斌急得額頭見汗,連連搓著下巴。
同樣的題目,放在不同人的案頭上,就是完全不同的風光。
天字區,甲排一號。
王玄機根本不需要草紙。
那一雙重瞳里,流露出不講道理的自信。
試捲髮下來,他掃了一眼,連半息都沒有停頓。
墨汁剛沾上筆尖,字就落在宣紙上。
他的四書五經早就融進骨血,寫這種正題,不過是把自己的大道闡述一遍。
地字區。
江行簡的號舍里,很安靜。
他坐在案前,先把草稿紙折了折,鋪得平平整整。
沒有著急去追逐文采。
他是從「平民為學」與「兼濟天下」的關聯切入。
思路極其開闊,穩紮穩打,每一句都寫在痛點上。
相隔不遠的趙文翰,更是沉得住氣。
他握著筆,在草紙上列了三個破題方向。
仔細比對了半盞茶的功夫,選了最中正、最顯功底的那一個。
絕不求偏門,只把基礎做到滴水不漏。
至於黃字區,丁排十九號。
顧辭獨有的飄逸字跡落於卷面。
「士子之立身,不在書齋之虛言,而在天地之實務。」
「學之真諦,在於行;行之根基,方為學。」
半盞茶寫罷,顧辭放下筆休息。
常規操作。
基本沒有難度。
午後。
雨過天晴,日頭晃過號舍的屋檐。
未時一刻,銅鑼再度敲響。
經義卷子被差役收走,隨之發下來的,是第二場考卷。
算學。
朝廷今年加考實務,這算學不僅占分比重極高,而且是戶部主事親自選定的題目。
兩張大卷鋪開。
號舍走道里,原本還算安靜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這,這是什麼東西?!」
一個普通考生沒忍住,差點在考房裡罵出聲。
卷子上第一道就是漕運虧耗。
「今有兩淮鹽糧舟船,經運河北上,首站損耗百之三,次站水耗千之七,又遇風浪損十之八斗,終抵京城,余米七萬八千九百六十二石有奇。」
「問:出發時初載米若干?各地需補損耗銀若干?」
這種題目,光是把字面的關係理清楚,腦袋就要蒙圈。
更加要命的是,古代都是用籌算,或者打算盤。
有些學子根本就不擅長這個。
不過幾息功夫,整個貢院五大考區里,撥弄算盤的聲音就響成了一片。
「噼里啪啦……啪!不對,算錯了!」
「怎麼又是小數!到底除沒除盡啊!」
好幾萬人急得從板凳上站起來,對著那盤算珠直撓頭。
天字區,某間號舍。
薛明陽坐得尤為瀟灑。
他看著發下來的算學卷子,嘴巴逐漸咧到了耳根。
「爺笑了,這就叫專業對口啊。」
薛明陽連手邊的算盤都懶得摸一下。
這玩應兒算得慢,還容易打錯珠子,哪有辭弟教的法子香!
他在腦子裡,迅速把顧辭教他的口訣和網格圖過了一遍。
「先列個未知數,不用什麼天地玄黃,用小方塊代替。」
「豎式速算,從個位開始乘,進位記在上方!」
薛明陽麻利抓起一大疊發下來當草稿的白紙。
手裡毛筆根本不帶停的。
唰唰唰唰。
草稿紙上,一個接一個奇怪的阿拉伯數字:
0、1、2、3、4、5、6、7、8、9,像是小蝌蚪一樣奔涌而出。
他甚至還在紙上畫出了一排排整齊的網格。
把多位數相乘的格子填滿,斜著一加,答案瞬間出爐!
「八萬二千七百四十石!」
薛明陽在第一題末尾重重一勾。
「搞定,下一題!」
他一道接一道地往下做,寫得神采飛揚,甚至忍不住一邊寫,一邊扭屁股左右過癮。
號舍外的過道上。
一隊禁軍跟著一個面色鐵青的巡考官,正好巡視到這邊。
巡考官姓李,在考場裡抓了十幾年夾帶。
這會兒聽見薛明陽這裡不僅不響算盤,反而一陣陣急促的揮筆聲,連帶得意洋洋,他眼神立刻就冷了下來。
李考官停下腳步,背著手,悄無聲息地探頭朝號舍里看去。
這一看,他的血壓當場就飆上去了。
只看薛明陽那滿桌子的草稿紙上,全畫著鬼畫符一樣的符號!
不是正經漢字,不是八卦籌算,全是個個圈圈、拐彎抹角的古怪圖畫。
外面居然還用網格給框了起來!
「好膽!」
李考官心裡咯噔一下,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這是什麼江湖暗號?是用黑話謄寫的夾帶,還是跟考場外接頭?」
「來人!」
李考官一抬手,聲音冷得刺骨。
身後兩個高大的黑甲禁軍,兩步就沖了過來。
「把這考生的卷子、草紙,全部扣下!」
「人給我架出來,轉入九章軒!」
薛明陽正算到倒數第二題,寫得那叫一個順滑。
忽然冷不丁被兩個大漢左右架住胳膊,直接提了起來。
「臥槽?等等!差大哥,你們幹嘛?」
薛明陽嚇得一個激靈,拼命掙扎。
「我做題啊!」
「我小鎮做題家犯法了嗎?!」
李考官冷笑一聲,把那兩張畫滿阿拉伯數字的草紙拿在手裡。
「做題?你這做的是哪門子題?」
「老實交代,這是不是進考場前定好的作弊暗號?」
「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