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擋住光線,顏知微特意站在了側後方。
他目光越過顧辭肩膀,落向那張鋪開的宣紙。
這一看,顏知微的眼神亮了。
善理財者,民不加賦而國用饒。
光是這開篇就猶如一道驚雷在顏知微腦袋裡炸響。
做大蛋糕?
這詞聽著市井,細品之下卻有石破天驚的大格局。
顏知微屏住呼吸,接著往下看。
穩官鹽、改灶濾鹵、帳冊約束鹽引、鹽利補邊儲。
這四條政策環環相扣,竟形成了一條從生產到運輸,再到監管和最終分配的完整閉環。
尤其是那個複式記帳法。
「銀貨兩訖,流向追溯。」
顏知微暗自點頭,你是真狠吶。
他出身江南世家,太清楚這八個字意味著什麼了。
若真能照此施行,兩淮鹽政歷年來的糊塗帳,那些鹽商與貪官上下其手的暗門,將被徹底堵死。
旁邊跟著的屬官見大人這副表情,忍不住也湊過去瞄了一眼。
只是一眼。
屬官險些沒忍住驚呼出聲。
顏知微回頭,豎起手指在唇邊比了個噤聲手勢。
幾人趕緊把頭縮回去,像做賊一樣大氣不敢出。
顏知微的目光繼續往下走。
文章已經到了末尾,這裡赫然多了四個字。
革新製鹽。
顧辭的筆鋒未停,在卷面上緩緩寫下了更為驚世駭俗的一段話。
現行的煮鹽法需要耗費海量的柴薪與人工,不僅成本高昂,且產量極低。
柴火熬煮,費時費力,灶戶苦不堪言。
顧辭洋洋灑灑,提出了「引水入灘、日照結晶」的全新步驟。
他在紙上清晰指出,只需在海邊開闢灘涂,築堤建池。
利用烈日與海風自然蒸發,便可獲得源源不斷的精鹽。
這便是傳說中的曬鹽法!
顏知微盯著那幾個字。
曬鹽?
不用柴火煮,靠太陽曬?!
他雖然沒煮過鹽,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懂的。
若是真能靠天吃飯,省去那筆龐大的柴薪開支和人工熬煮的時間。
大奉的鹽產成本,起碼能節省七八成!
顧辭還在繼續。
此法一旦推行,百姓再無吃鹽之憂。
朝廷不僅可以藉此安定民生。
更可以利用這等不可思議的成本優勢,將精鹽出口給周邊的鄰國。
讓那些外藩的銀子來充盈大奉國庫。
以內卷外,以鹽養國!
整篇策論寫到最後一個字,字字珠璣,直擊要害,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顏知微站在背後被深深折服。
「好……」
「好一個日照結晶!好一個以鹽養國!」
若非還在考場裡,他都恨不得衝進去,抱住顧辭狠狠親上兩口。
這哪裡是在考試。
這是將一把無往不利的絕世神兵,遞到了聖上手裡!
有了這篇策論,兩淮那些世家鹽商苦心經營百年的利益壁壘,必將摧枯拉朽般崩塌。
顏知微強行壓下心頭的戰慄。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
「走。」
幾名屬官見大人轉身,連忙躬身上前。
「等這孩子考完,親自去看著他交卷。」
「收上來後,不必經旁人的手,直接送到我的籤押房!」
屬官心裡咯噔一下。
這種越級直遞的待遇,整個河南府也沒幾個人能有。
「是,大人!」
顏知微大步向著下一個考區走去,腳步輕快得仿佛踩在雲端。
而號舍里的顧辭,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不知過了多久。
遠處鐘樓上的銅鐘再次被敲響。
「噹噹當……」
三聲沉悶的鐘響,傳遍了整個貢院。
「第二場策論,考試結束!收卷!」
號舍走道里,一隊隊差役捧著卷筐,開始挨個收取考卷。
無數學子如奔喪般交上了那份可能連自己都看不懂的答卷。
也有不少人癱坐在木板凳上,生無可戀。
「這考的什麼鬼東西,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要來受這個罪。」
「完了,徹底完了。我敢打賭,這卷子交上去,考官能被我氣死。」
「別說了,走,趕緊出去喝一頓,壓壓驚。」
顧辭將卷子遞給差役,收拾好考籃。
順著人流慢慢往外走。
貢院正門外的廣場上,已經烏泱泱擠滿了人。
剛才考場裡還死氣沉沉的學子們,這會兒一出來,立刻恢復了勃勃生機。
尤其是那些湊在一起的熟人,嘰嘰喳喳的聲音能把天給掀翻。
「辭弟!辭弟我在這裡!」
薛明陽擠開人群,像個推土機一樣衝過來。
他身後跟著袁少游,兩人臉上沒有半點考完試的頹廢,反而紅光滿面。
「你們倆倒是精神。」
顧辭走上前,輕笑一聲。
「那必須的,算學考完我心裡就有底了,那策論嘛……反正是盡力了。」
薛明陽摟住顧辭的肩膀。
「走走走,人都到齊了。」
趙文翰和江行簡站在不遠處,兩人神色從容,顯然考得不錯。
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也湊了過來,雖然臉上帶著些疲憊,但眼中都是興奮。
「考完啦!終於考完啦!」
袁少游仰天長嘯。
「今天誰也別攔著我,我要吃肉!我要吃大塊的把子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肚子裡那點饞蟲,比你腦子裡的墨水都多。」
顧辭看著這幫活寶,心裡也覺得一陣輕鬆。
大考初戰告捷。
這幫清河縣的兄弟們,算是真正在河南府這片修羅場裡穩住了跟腳。
「行了,別在大街上嘚瑟,去哪吃?」
薛明陽眼珠子一轉,豪氣干雲。
「洛水河畔,王者燒烤!」
「昨天我就跟老闆預訂好了,咱們今個包場,搞他二十斤羊肉,再來兩壺好酒,不醉不歸!」
「走著!」
夕陽西下,將少年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接下來,就只剩下兩天後的詩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