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幅榜單唱完,禮房主事喝了口茶,換上第二本名冊。
人群中的氣氛也變了。
已經上榜的人開始互相道喜,未被唱到的人則盯著第二幅紅榜,連小販送到面前的熱茶都顧不上接。
薛明陽來回走了幾步。
袁少游伸手拉他。
「薛兄你別晃,我頭痛得很。」
「都唱到六十四了,還沒有我。」
「沒有才好,越晚越靠前。」
「道理我懂,可我這心裡不踏實啊。」
薛明陽把雙手往袖子裡一插,站了片刻,又把手抽出來。
「辭弟,你說我能不能中?」
顧辭還沒開口,趙文翰先回了一句。
「不能。」
薛明陽臉都垮了。
「趙兄,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趙文翰翻開自己的小筆記。
「你的經義雖不算好,但算學連戶部主事都驚動了,策論也沒寫偏。」
「按書院幾次模擬的排位,你不但能中,還不會太靠後。」
薛明陽怔了一下。
「那你剛才說不能?」
「我沒說不能中。我是說,你不能再問了,吵。」
「哈哈哈哈哈,有趣。」
袁少游笑得彎下了腰。
「趙兄這一刀,補得真有水平。」
「第五十八名,清河縣,薛明陽。」
臥龍臉上的愁色還沒收回去,便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轉頭看向照壁。
「第五十八名,清河縣,薛明陽。」
第二遍唱名傳來,薛明陽一把抱住鳳雛。
「袁兄!」
「我中了!」
「第五十八名,我比你高十五名!」
袁少游被他勒住脖子,抬手亂拍。
「等等,快放手!」
「我要喘不過氣了……」
薛明陽壓根沒聽,抱著他原地轉了半圈。
「秀才!」
「小爺是秀才了!」
「爹,您兒子起飛了!」
趙文翰皺著眉過來,一把將他按住。
「這裡人多,斯文一點。」
袁少游扶著腰喘氣。
「呼,呼。趙兄你救了我一命。」
薛明陽不服。
「兄弟中了秀才,抱一下怎麼了?」
「你那是抱嗎?」
「你分明是想讓我下輩子再考一次。」
周圍幾個南陽來客笑得直不起腰。
有人已經舉起一面臨時做好的府旗,紅布上寫著四個大字。
南陽必勝。
薛明陽看見那面旗,眼睛都亮了。
「誰做的?」
舉旗的漢子大聲回道:「咱們在省城做生意的南陽同鄉湊錢做的!」
「今早出門看榜前,商會的幾個老掌柜就商量好了。南陽府學子只要上一個,旗就舉一次!」
「今日便是胳膊抬不起來,咱們也得一直舉著!」
「好!」
薛明陽抬手高呼。
「老鄉們大氣!」
周圍的南陽來客齊聲應和。
「南陽必勝!」
禮房主事抬眼看了他們一下,忍著笑繼續唱名。
「第四十九名,葉縣,周景元。」
「第四十二名,河南府,沈克明。」
「第三十六名,河南府,許聞聲。」
第二幅榜單唱完,第三幅紅榜前只剩下三十三個名額。
人群不再像先前那般喧鬧。
有人已經確認落榜,低頭離開。
也有人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擠在原處不肯動。
一個老童生看著第二幅榜尾,搖了搖頭。
「又沒有。」
他兒子扶住他。
「爹,咱們回去吧。」
「不考了。」
老童生看著照壁。
「我考了四十年,總覺得再來一次便能成。」
「如今看這些少年郎站在榜上,也該認命了。」
「回鄉給鎮上的商戶當個帳房吧。憑我這寫了四十年的字,總能給家裡掙口飯吃。」
旁邊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子聽見,轉過身拱手行禮。
「聽口音,老先生是寶豐的吧?」
「在下在縣裡開了家大藥鋪,正缺一位性子穩、字寫得端正的帳房。老先生若不嫌棄,回鄉後可願來屈就?」
老童生愣愣,布滿皺紋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釋然的笑意。
「好。」
第三輪唱名開始。
「第三十三名,嵩縣,馬元貞。」
「第二十八名,河南府,趙啟年。」
「第二十一名,洛陽縣,韓修遠。」
名字越來越少。
吉祥客棧幾人也漸漸不再說笑。
顧辭、趙文翰、江行簡和王玄機都沒有出現。
薛明陽先看了眼顧辭,又在人群中尋找王玄機。
「辭弟,你不慌?」
「嗯。」
「江兄,你呢?」
江行簡輕笑一聲。
「等著便是。」
「趙兄,你肯定也不慌吧?」
趙文翰沒有回答,手中的名冊卻被捲成了一根筒。
袁少游指了指他的手。
「薛兄,看見沒有,這就叫嘴上穩如老狗,心裡慌得一批。」
趙文翰瞥他一眼。
「你今日很閒?」
袁少游馬上抬頭看照壁。
「不閒不閒,我忙著等榜。」
「第十七名,新安縣,謝廣平。」
「第十三名,河南府,秦守敬。」
「第十名,洛陽縣,洛明川。」
每唱一個名字,趙文翰手裡的紙筒便緊一分。
直到禮房主事翻過一頁,聲音傳遍照壁前。
「第七名,清河縣,趙文翰。」
趙文翰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趙兄!」
「第七!」
薛明陽突然跳起來拍了他一巴掌。
「你進前十了!」
袁少游也湊上來。
「卷王不愧是卷王,這波屬於實至名歸。」
趙文翰看著照壁,半天才應了一聲。
「哦。」
薛明陽急了。
「又裝淡定?第七啊!」
「你不來兩句獲獎感言?」
趙文翰把那本已經卷皺的本子塞回袖中。
「回客棧溫書。」
薛明陽瞪大眼睛。
「你都中秀才了,還溫書?」
「三年後鄉試。」
「……」
袁少游抬手遮住臉。
「沒救了,徹底沒救了。」
南陽府旗再次高高舉起。
幾十名在省城的南陽同鄉拍手叫好,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掌柜相互攙扶著,嘴裡反覆念著趙文翰的名字。
祥嫂不知何時也擠進了人群。
她今日換了件乾淨的深藍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提著一籃剛出爐的芝麻餅。
聽到趙文翰名列第七,她抬起袖口拭去淚水。
「好孩子。」
「都是好孩子。」
薛明陽發現她,趕緊招手。
「祥嫂,你怎麼來了?」
祥嫂提著籃子走近,將芝麻餅一個個塞到眾人手裡。
「你們放榜,我怎麼能不來?」
她抬起頭,靜靜看著那面高高矗立的國士照壁。
當年她家那個死鬼,夢想就是高中秀才,可是一輩子都沒等到那一天。
「客棧里我叮囑小二看著了。」
祥嫂收回目光,看著眼前這群生龍活虎的少年,滿眼欣慰。
「放榜等了這麼久,都餓壞了吧?快,趁熱吃。」
袁少游接過芝麻餅。
「祥嫂,我排第七十三。」
祥嫂體貼地幫他拍拍灰。
「聽見了。」
「明陽第五十八,秉禮九十一,陳良八十六,承志六十四,文翰第七。」
「一個都沒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