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陽雖然看不懂裡面的深意,但一聽是顧辭寫的,立刻收起嬉皮笑臉的神色,揣進懷裡就跑。
「袁兄,跟我走。」
紀晚音拿到手稿後,只看了一遍,美眸中便爆發出動人心魄的異彩。
她沒有絲毫猶豫。
當即動用了博雅軒所有的商會力量。
「連夜印製,做成最便攜的摺子。」
「博雅軒旗下的三千書坊,還有名媛莊送貨的車隊,全部帶上這篇《師說》。」
「兩日之內,我要讓中原每一個讀書人的書案上,都擺著這篇文章。」
商會龐大的網絡在這一刻展現出了恐怖的執行力。
而這篇文章的傳遞過程,也在市井與書院之間,悄然掀起了波瀾。
最先看到此文的,是排字房裡的一個老童生。
老人姓於,常年負責校對,考了一輩子也沒考上功名,平日沒少受年輕學子的白眼。
他逐字核對鉛字板,看到「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時,眼淚落在手背上。
旁邊的小學徒嚇了一跳。
「於先生,可是字排錯了?」
老童生搖頭。
「沒錯。」
「一個字都沒錯。」
他抬起袖口試去熱淚,又指著鉛字板。
「這文章,寫到俺心坎里去了。」
很快,一摞摞《師說》從博雅軒送出。
銅駝大街的書坊門前有人免費分發,洛水碼頭的商船上也放著成捆摺子。
名媛莊給各家夫人送布時,每隻錦盒裡都多放了一份。
那些夫人原本只當作添頭,打開看了幾句,便叫來家中剛考取功名的子弟。
「你來念。」
「娘,這有什麼好念的?」
「讓你念,你便念。」
「古之學者必有師……」
有人念到一半,聲音越來越小。
有人拿著摺子回了書房,當晚便沒再出來。
火種從小小的排字房傳到各大書院課堂。
城西育才書院。
講堂上的吳老先生因為弟子頂撞,這兩日正氣得臥床在家。
學子們聽說先生不來,聚在講堂里說笑。
「鄭兄,你以後還來書院嗎?」
「來什麼來?」
「我如今是秀才,家中已經請人設宴,過幾日便去縣學掛名。」
「吳先生連鄉試都沒過,往後再讓他教我,豈不是倒反天罡?」
門外傳來咳嗽聲。
眾人回頭看去,吳老先生扶著門框走了進來。
他臉色不好,手裡卻握著一份剛送來的《師說》。
先前說話的鄭姓學子移開目光。
「先生既然病了,就該在家歇息。」
「這一堂課,老夫非講不可。」
吳老先生走上講台,翻開摺子。
「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
底下的學子原本還在交頭接耳,聽到這幾句,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吳老先生咳了兩聲,繼續念道:「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
「諸位,你們覺得老夫功名低,不配為師。」
「這沒什麼。」
「老夫確實沒能考中舉人。」
鄭姓學子垂下頭。
吳老先生看著滿堂弟子。
「但老夫教了三十年書,知道如何育人,如何待人,也知道你們每個人的長處與短處。」
「老夫能教的,你們便學。」
「老夫不能教的,你們另尋高明。」
幾個原本最狂妄的弟子聽著先生沙啞的講學,慢慢把頭埋了下去。
鄭姓學子起身。
「先生。」
「學生前日說了混帳話。」
吳老先生擺擺手。
「先坐下。」
「這篇《師說》,罰抄三遍。」
鄭姓學子沒有辯解,拱手行禮。
「學生領罰。」
城北的平價茶攤上,爭論聲已經傳開。
「這不知是哪個考不上的酸儒寫的,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咱們可是本屆的新科秀才,憑什麼不能傲?」
旁邊一個喝茶的老實商販聽不下去了,啐了一口。
「人家寫書的說得在理。」
「你們考個秀才連恩師都不認了,不是白眼狼是什麼?」
一名學子皺起眉頭。
「你懂個什麼學問?」
商販絲毫不懼。
「我是不懂學問。」
「可我學做買賣時,師父教我怎麼挑貨,怎麼算帳。」
「如今我生意比師父做得大,見了他照樣喊一聲師父。」
「沒有他教我,我連秤桿往哪頭壓都不知道。」
旁邊賣炊餅的漢子跟著開口。
「就是。」
「我大伯現在年紀大了,揉面不如我,火候也不如我。」
「可我這手藝是他教的。」
「難不成我賺的錢比他多,就能指著他鼻子罵?」
茶攤上的閒漢們紛紛起鬨。
「看看人家寫文章,再看看你們,目中無人。」
「還秀才公呢。」
「我看是新科白眼狼。」
那幾名學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茶也顧不上喝,丟下銅錢匆匆走了。
然而事情到這裡又生出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