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翰從二樓走下來,手裡抱著一本邸報。
「外面的話不能全信。」
「羽林衛護送的應是公文匣,不是兵部調令。」
「若真要徵兵,也該由兵部發文,經布政司、府衙層層下達。」
祥嫂聽得一愣。
「趙公子的意思是,不打仗?」
「我只說不像徵兵。」
「具體是什麼事,得等三日後才知道。」
袁少游往椅背上一靠。
「這話說了,又像沒說。」
薛明陽點點頭。
「至少說明咱們還有機會繼續吃飯。」
「薛兄,你這要求越來越低了。」
幾人說話間,顧辭從後院走進大堂。
他方才正在房中整理《紅樓夢》所有書稿,聽見動靜這才下來看看。
祥嫂見他過來,連忙擠出一點笑意。
「顧公子,不礙事。」
「客棧庫房裡還有麵粉,晚上給你們烙餅吃。」
顧辭看了一眼菜籃。
「菜價漲了多少?」
「最少翻了三倍。」
祥嫂幽幽嘆了口氣。
「白菜漲了五倍,肉鋪更離譜。有肉也不賣,說得留著保命。」
「平日一口一個街坊鄰居,真有點風聲,跑得比誰都快。」
顧辭走到門邊,朝外面的街巷看了一眼。
「提學署只說三日後有大事宣布,菜價便漲成這樣?」
「對。」
「旁的一個字都沒說。」
祥嫂壓低聲音。
「顧公子,你如今是案首,消息比我們靈通。」
「你跟嬸子說句實話,是不是真要加稅?」
薛明陽和袁少游也齊齊看向顧辭。
「嗯……我沒有收到消息。」
顧辭搖了搖頭。
祥嫂臉上的神情暗淡幾分。
「不過,提學使大人若要加派賦稅,不會用這種法子。」
「為何?」
「收稅是地方政務,提學署只管學政。」
「讓提學署出面遊街告知,本身便不合常理。」
「今日又是羽林衛親自入城,消息多半來自御前。」
袁少游摸著下巴。
「朝廷送來的消息……」
「顧爺爺,會不會和這次院試有關?」
薛明陽眼睛一亮。
「難道是給辭弟發銀子?」
趙文翰白了他一眼。
「朝廷辦事,在你眼裡只有發銀子?」
「那也可能發宅子。」
「閉嘴吧。」
顧辭沒有接話。
顏知微特意留他在府城,如今羽林衛攜御前消息而來,提學署又要宣布大事。
幾條線串在一起,答案似乎已經不難猜。
但消息沒有正式公布之前,他不會先下結論。
「祥嫂,晚上不用烙餅。」
「那吃什麼?」
「包餛飩。」
祥嫂看看籃子裡的幾棵青菜。
「沒肉啊。」
薛明陽立刻把面前沒吃的肘子推了過去。
「有。」
「這不是現成的嗎?」
祥嫂哭笑不得。
「肘子哪能拿來包餛飩?」
顧辭挽起袖口。
「能吃便成。」
「把肘子上的瘦肉剔下來剁碎,加上小蔥、生薑,再用剩下的骨頭熬湯。」
「青菜切碎拌進餡里,足夠咱們客棧的人吃了。」
祥嫂連連擺手。
「哪能讓顧公子下廚?」
「你們都是秀才公,剛考完院試,該坐著等吃才是。」
薛明陽拍拍肚子。
「嫂嫂,你讓辭弟來。」
「他做飯的手藝,放眼整個清河縣都是這個。」
他豎大拇指。
「我家福伯吃過辭弟做的燉肉,回去自閉了三天。」
袁少游糾正道:「是回去試做了三天。」
「差不多。」
「差很多!」
顧辭懶得看他們犟嘴,端起肘子去了後廚。
「臥龍燒火,鳳雛和面。」
兩人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
薛明陽指指自己。
「我燒火?」
「不然呢?」
「我如今也是秀才公。」
「秀才公燒的火更旺。」
袁少游抬頭望向房梁。
「顧爺爺,我不會和面。」
「會加水嗎?」
「會。」
「那就少說話,多幹活。」
片刻後,後廚里便響起祥嫂的喊聲。
「袁公子,水多了!」
「再加面。」
「面也多了!」
「那……再加水?」
祥嫂看著越堆越高的麵團,頭都大了。
「你這是準備包餛飩,還是準備開麵坊?」
袁少游兩隻手上全是面,神色無辜。
「我都是按步驟來的。」
「可它為何越和越多?」
薛明陽蹲在灶前,笑得直打顫。
「袁兄,再來兩輪,明日全城的餛飩皮都讓你包了。」
「你別笑。」
「火都快滅了。」
薛明陽回頭一看,趕緊趴下去吹氣。
結果灶膛里的灰撲了他半張臉。
袁少游看著他黑一塊白一塊的,心裡總算平衡了。
「薛兄,你現在很像燒了二十年鍋的老師傅。」
「閉嘴,都怪你。」
大堂里的江行簡、陳良等人聽見動靜,全都進了後廚。
江行簡看了一眼快要漫出盆沿的麵團,笑著接過,替袁少游重新和面。
趙文翰也放下書,認命般捲起衣袖。
「讓開。」
「我來擀皮。」
他剛擀出第一張,王玄機便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這張長二寸七分,寬二寸四分。」
「包多少餡合適?」
薛明陽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王兄,包個餛飩不用算。」
「不算如何保證每隻大小一致?」
袁少游扶著面盆,差點暈過去。
「看見沒有?」
「學術牛馬,已經卷到餛飩界了。」
王玄機認真想了想。
「大小一致,下鍋後受熱才會相近。」
袁少游沉默片刻。
「好有道理。」
「我竟一時無法反駁。」
顧辭把剁好的肉餡端上案板。
「每張放一小勺,捏緊邊口便成。」
「多了容易破,少了吃不著肉。」
有了帶頭大哥,眾人這才達成一致意見。
江行簡和面,趙文翰擀皮,陳良放餡,羅承志收口,孫秉禮把包好的餛飩平碼在竹簾上。
沒過多久,竹簾上便擺滿了整整齊齊的餛飩。
待鍋里的骨湯燒開後,顧辭把餛飩下了進去。
祥嫂站在灶台旁,看著一群少年擠在後廚里忙活,眉頭總算舒展開來。
外面的菜價還在漲,流言也沒有停。
可吉祥客棧里煙火氣十足。
一隻只餛飩陸續浮出水面,肉香混著蔥香,很快飄滿整間院子。
顧辭掀開鍋蓋,看著在湯里打轉的餛飩。
「好了。」
「洗碗,吃餛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