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清河縣暑氣正盛。
春風樓最大的雅間裡,小食瓜果一應俱全。
顧辭、趙文翰、薛明陽、陳良、羅承志與孫秉禮早早就到了。
薛明陽今日換回了藍色錦袍。
腰掛白玉,頭戴銀冠,手裡還捏著一把摺扇。
他已經在雅間裡來回走了七八圈。
趙文翰翻過一頁書,終於忍不住開口。
「薛兄,你再轉下去,這樓板都要被你踩穿了。」
薛明陽往椅子上一坐。
「我這是等兄弟,心裡著急。」
「小廝說江陵的船半個時辰前就靠岸了,人怎麼還沒來?」
陳良拿起一塊甜瓜。
「許是碼頭卸貨耽擱了。」
「再說了,袁兄也在船上。以他的性子,下船前總得換身衣裳,整理頭髮,還要對著河水照一照。」
羅承志點點頭。
「有道理。」
「袁兄常說,頭可斷血可流,髮型不能亂。」
幾人正說著,雅間的木門被人一把推開。
「是誰在背後蛐蛐本公子?」
袁少游大步跨進屋內。
江行簡跟在他身後,依舊是一身素淨長衫,手裡提著書箱,眉眼溫和。
「顧兄,趙兄,諸位,好久不見。」
顧辭起身迎上前。
「一路上可還順利?」
江行簡深深作了一揖。
「水路平穩,只是袁兄在船上招惹了些麻煩。」
袁少游有些委屈。
「江兄,話不能這麼說。」
「我那是見船家姑娘搬不動水桶,出手幫忙。」
「是嗎?」
江行簡唇角帶笑。
「所以你幫她搬完水桶,又在人家船頭站了一個時辰,念了七首詩。」
「後來她家長輩提著船槳出來,你才回艙。」
「呃,那是老人家不懂欣賞。」
薛明陽走上前,伸手摟住袁少游的肩膀。
「袁兄,不愧是你。」
「人在江陵惦記清影妹妹,上了船還能給別家姑娘作詩。」
「當渣男這一塊,我還要繼續學習。」
袁少游嫌棄推開他。
「休要污我清白。」
「我對清影妹妹感情日月可鑑,那幾首詩全是寫景,半句情愛都沒有。」
薛明陽嘴角一咧,腰板跟著挺直。
「行了,別解釋了。」
「看我今日這一身如何?」
顧辭打量他幾眼。
「像是剛從成衣鋪的貨架上下來。」
「辭弟,你不懂。」
薛明陽用扇子點了點腰間那塊成色極好的白玉。
「看見這塊玉沒?」
「漣漪親手替我挑的。」
袁少游眼睛瞪大。
「沈姑娘替你挑的?」
薛明陽扭了兩下屁股,神色越發得意。
「不僅挑了玉。」
「昨日我還陪她去南街逛了廟會。」
「街上人多,我怕走散,便按照辭弟教我的法子,大大方方問她,能不能牽著她走。」
袁少游身子前傾,眼裡的艷羨更甚三分。
「她答應了?」
薛明陽點點頭。
「答應了。」
「不僅答應了,我們還從南街一路牽到了河邊,又去吃了冰酪。」
袁少游捂住胸口癱在椅背上。
「沒天理了。」
「我袁少游堂堂江陵第一深情,情詩寫了幾百,連清影妹妹的衣角都沒碰到。」
「你一個連平仄都分不清的胖子,居然牽手了?」
陳良在一旁聽得迷糊。
「薛兄,你這招真管用啊。」
「顧兄教你的法子,能不能也教教我?」
顧辭無奈開口:「陳兄,這法子挑人。」
「前提是人家姑娘心裡有你,兩情相悅才管用。若是單相思,你貿然去牽手,那就是登徒子了。」
薛明陽笑得一臉促狹。
「陳兄,你求辭弟教你牽手,不如求他替你寫封情書。」
「辭弟那文采,嘖嘖。」
「寫出來的情書保管讓姑娘死心塌地。」
眾人笑鬧了一陣,店小二端著熱菜魚貫而入。
春風樓的招牌燒雞擺在正中,旁邊還有醬鴨、粉蒸肉和一大盆清熱解火的蓮藕排骨湯。
袁少游拿起筷子,先夾走一塊鴨腿。
「清河縣好啊,清河縣得來。」
「江陵規矩多,我爹每頓飯都要問學問,問完功課問功名,問完功名問清影妹妹。」
薛明陽來了興趣。
「伯父還問清影妹妹?」
「問。」
袁少游嘴角一抽,滿臉苦澀。
「他問我追了這麼久,為何一點進展都沒有,是不是人家姑娘壓根看不上。」
「這一刀,扎得那叫一個狠。」
陳良連忙安慰。
「袁兄莫急,來日方長。」
「陳兄,還是你懂我。」
「我的意思是,反正你已經追這麼久了,再多追幾年也沒什麼。」
「?」
袁少游把剛夾起的鴨肉塞進陳良碗裡。
「吃你的吧。」
江行簡解開書箱,從裡面取出兩包江陵茶餅。
「這是家母準備的,讓我帶來給諸位嘗嘗。」
「她還托我向顧兄道謝。」
顧辭有些不解。
「謝我什麼?」
「我回家後,將河南府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
江行簡倒了一盞酒,雙手端起。
「家母說,我能遇到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比院試考中更難得。」
「這一杯,行簡謝諸位相伴。」
眾人紛紛回應。
酒過一輪,方才的嬉戲漸漸收了些。
孫秉禮放下筷子,開口問道:「如今院試已過,咱們都有了秀才功名。接下來,該商議秋闈了吧?」
「正該如此。」
趙文翰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
「我已經整理了近六科鄉試題目,還托父親找來了清河縣近二十年的鄉試名錄。」
薛明陽啃著一塊雞腿,面露不滿。
「趙兄,今日是給江兄和袁兄接風。」
「你連吃飯都帶著題冊,多少有些不尊重醬板鴨了。」
趙文翰沒搭理他,只是將小冊子推到桌子中間。
「鄉試不同於童試。」
「經義、策論、詩賦都要再上一層。五經取士,各有所專,咱們必須早定方向。」
江行簡頷首贊同。
「趙兄所言有理。」
「顧兄,你準備專攻哪裡?」
顧辭沒有回答,輕嘆了一聲。
「大奉律法中,參加鄉試的年齡要求,諸位可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