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河南府那巍峨的城牆,再次出現在眾人眼前。
銅駝大街依舊是那般車水馬龍,兩側商鋪的幡幌在秋風裡翻卷。
這麼久了,這座中原第一府城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街上來往的士子們,面孔換了一大批。
距離秋闈還有二十餘日,貢院附近的客棧早已爆滿,到處都是背著書箱的讀書人。
薛明陽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氣。
脂粉香、炙肉香,烤串香,一股腦鑽進鼻子裡。
他眯起眼睛,一臉陶醉。
「地道。就是這個味!」
袁少游四下張望。
「五年了,也不知道雅舍里的姑娘們換了一批沒有。」
趙文翰抱著書箱,冷冷瞥了他一眼。
「禁止瑟瑟!」
「我們是來考鄉試的,不是來逛窯子的。」
顧辭走在最前面,腳步不疾不徐。
「先去客棧安頓。」
「這幾日在船上顛簸,大家都累了。」
眾人熟門熟路,穿過喧鬧的主街,拐進了那條幽靜的巷弄。
吉祥客棧的招牌依然掛在那裡。
客棧大堂里坐滿了喝茶聊天的學子,小二端著茶水穿梭其中,忙得滿頭大汗。
「客官稍候,茶水馬上就來!」
角落裡恰好空著一張長桌。
顧辭帶著眾人過去,各自落座。
「要我說,本屆秋闈的解元,非杜衡生莫屬。」
「杜兄那篇《策中原水利》,氣象宏大,言之有物。」
「連白鹿書院的山長讀完,都誇了一句後生可畏。」
對面的圓臉書生不樂意了。
「杜衡生文章是好,可論詩賦誰能越過溫硯秋?」
「上個月花朝文會上,溫兄一首《花月賦》驚艷全場,那才叫真正的文曲星下凡。」
第三個黑臉書生輕嗤一聲。
「秋闈考的是經世之才,又不是去青樓里給姑娘唱曲。」
「論實務,龍門書院的許修遠才是硬骨頭。」
「他那手算學和錢糧策,別說尋常秀才,便是舉人老爺看了也挑不出錯。」
兩桌的火藥味越來越重。
薛明陽抓起一把花生米塞進嘴裡,聽得直撇嘴。
他壓低聲音,湊到顧辭耳邊嘀咕。
「這什麼生啊、什麼秋的,要我說啊,全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要是跟咱們一輪,這榜單上還有他們什麼事。」
袁少游深以為然,摺扇搖得飛快。
「薛兄言之有理。」
「這幾個人在顧爺爺面前,也就是個端茶倒水的水平。」
鄰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話題不知怎麼就拐到了歷屆案首身上。
「其實要說天分,那個十一歲連中三元的顧辭,才是真正的神童。」
「可惜啊,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先前夸溫硯秋的圓臉書生仰頭大笑。
「神童又如何?」
「十一歲能寫出好文章,多半是先生教得好,又或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這五年他連個響都沒有,怕是早就江郎才盡了。」
其餘幾人紛紛點頭。
「正是此理。」
「傷仲永的事,古往今來還少嗎?」
「少年人開蒙早,未必能一直領先。如今杜衡生、溫硯秋皆已弱冠,學問漸入大成,哪裡是一個昔日稚童能比的?」
「他若參加這一屆秋闈,只怕中舉都難。」
薛明陽聽到這裡,胖臉一沉。
他擼起袖子,準備上前理論一番。
「這幫孫子,敢在背後編排我辭弟!」
「小爺非得教教他們怎麼做人。」
袁少游伸完懶腰跟著起身,蓄意轟拳充能完畢。
「不可無禮。」
顧辭神色平靜,給兩人添好茶水。
「他們說得沒錯,秋闈不看以往成績。」
「我若拿舊日名聲當本事,才是真的沒救了。」
薛明陽瞪著眼睛,氣呼呼坐回長凳。
「辭弟,你就這麼忍了?」
「這幫人明顯是酸葡萄心理。」
鄰桌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秀才聽不下去了,重重放下茶碗。
茶水潑了一桌面。
「黃口小兒,也敢大放厥詞。」
「你們考過幾場試?」
「真以為當年那場院試是小兒科?」
「那是御前春詔,考的是真真切切的經世濟民之道。」
「要換做今日的你們,連筆都下不住。」
同行的老先生跟著嘆氣,眼中滿是追憶。
「當年顧案首在國士照壁下謝恩,老夫可是親眼所見。」
「人家十一歲便能寫出《師說》,中原下士林之風!」
「若非顧案首當年為民請命,換來減免三成夏稅與一年徭役,你們今日哪來的閒錢在此大言不慚!」
幾個年輕士子被訓得面紅耳赤。
到底是沒敢接話,灰溜溜地拂袖而去。
薛明陽看得通體舒暢,恨不得當場給兩位老先生拜個把子。
「瞧見沒?」
「河南府還是有明白人的。」
……
傍晚時分,客棧門口傳來板車的軲轆聲。
祥嫂推著滿滿一車米麵蔬菜走進大堂,五年過去,她眼角的皺紋深了些,幹活依舊麻利。
板車跨過門檻時歪了一下,一顆白菜滾落在地。
顧辭起身迎上去,彎腰將菜撿起,又替她扶住車把。
祥嫂停下腳步,疑惑抬頭。
她看著眼前身姿挺拔、氣度沉穩的白衫青年,來回打量了好一會兒。
「這位公子,您看著有些面善,是打哪來的?」
顧辭淺淺笑笑,溫聲開口。
「清河縣。」
「嫂嫂,我們又來叨擾你了。」
祥嫂聽見這個聲音,手裡的車把鬆了半分。
「哎喲,我的老天爺!」
「真是辭哥兒!」
「是顧案首!」
她顧不上自己身上沾著灰,一把將長高許多的顧辭抱住。
「你這孩子,五年了啊,可算知道回來了!」
「嫂嫂還以為你考了功名,早把咱們這破客棧忘了!」
顧辭任由她抱著,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哪能忘。」
「祥嫂的照顧,我們一直都記得。」
祥嫂鬆開手,抹了一把眼淚。
她看向走過來的薛明陽等人,高興得直拍手。
「都長高了,也都壯實了。」
「明陽這福氣,不錯不錯。」
薛明陽摸著自己的肚子,樂呵呵接話。
「嫂嫂,我今天還沒吃。」
「我可是專門為胡辣湯和把子肉留著的。」
祥嫂大手一揮。
「小二,把門板上好,今晚客棧不再接客!」
「嫂嫂親自下廚,給你們接風洗塵!」
後廚里灶火升騰,不一會兒便飄出了肉香。
祥嫂端上來四大盤燉得酥爛的把子肉,還有滾燙鮮香的胡辣湯、公瑾爆蛋、報恩油燜雞。
薛明陽和袁少游吃得肚皮滾圓,連趙文翰都破例多吃了兩碗米飯。
吃完飯,眾人圍坐在桌旁。
江行簡從客棧小廝手中買來近三年的手抄優卷,小心疊好放在案頭。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顧辭沒有輕視任何人,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
紙頁在燭火下沙沙作響。
翻到杜衡生的一篇詞作時,顧辭停了片刻。
《江城子·秋察洛水》。
「空談辭賦誤蒼生,廢農耕,算何能?」
「洛水秋深,兩岸盡蒿蓬。」
「莫向案頭夸筆墨,疏故道,引清泓。」
趙文翰微微頷首,清冷的聲音多了幾分認可。
「字句不算精雕細琢,可這詞氣立得端正。不務虛名,大才。」
江行簡看向那篇水利策。
「此人親自走過洛水兩岸,不是閉門空談。」
孫秉禮道:「能把詩詞與實務融在一處,又不顯生硬,很有功力。」
薛明陽倒是咬著牙籤,擺擺手。
「有點東西,但不多。」
「真要上了考場,還不是我辭弟的手下敗將。」
袁少游摺扇一開,滿臉認真。
「薛兄莫要輕敵。」
「怎麼也得算顧爺爺手下的高級敗將。」
顧辭沒有理會這兩個戲精的耍貧。
「驕兵必敗。學問之道,永無止境。」
「先歇息吧。」
「明日醒了,再看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