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
天剛放亮,洛水兩岸便熱鬧起來。
沿河數里的長堤上插滿大奉與大虞的旗幟,秋風一起,數百面旌旗迎風翻卷。
天津橋兩側擠滿了百姓。
城中臨河的酒樓雅間更是一席難求。
有人天不亮便抱著鋪蓋過來占位置,只為親眼看看這場關乎三萬匹良駒與百艘漕船的文會。
河上舟船盡數避讓。
十幾條官船一字排開,船頭披紅掛彩,甲板上站著持戟軍士。
最中間那艘畫舫比尋常官船大出數倍,船身高有九層,朱漆描金,檐角懸鈴。
前後甲板寬得足以擺下數百張長案。
船頭雕著一隻昂首望天的金鳳,兩側各有六十長槳。
遠遠望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樓閣。
薛明陽站在碼頭石階上,仰著脖子看了半晌。
「辭弟,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這哪是畫舫,這是把一座府衙搬到洛水裡了吧。」
袁少游將摺扇搭在眉前,跟著感慨。
「薛兄,格局打開。」
「今日來的都是頂級人物,船小了裝不下他們的排面。」
趙文翰抱著隨身帶來的書冊,朝二人瞥了一眼。
「你們少說兩句。」
「今日兩國使團都在,莫給清河丟人。」
「老趙放心。」
薛明陽理理寶藍長袍,又伸手摸了摸髮髻。
「我今日是啦啦隊,穩得很。」
袁少游伸手按住他肩頭。
「你先彆扭。」
「後面那幾位姑娘已經看你半天了。」
薛明陽低頭看了一眼。
他一高興,那點老毛病又犯了。
「我這是活動腰胯。」
「坐船之前舒展筋骨,懂不懂養生?」
顧辭沒理會兩人的日常發癲,將手中請帖遞給碼頭禮官。
禮官低頭掃了一眼燙金請帖,神色變得無比恭敬。
他雙手將請帖奉還,腰身彎下極大的弧度。
「原來是顧案首。」
「提學大人早有吩咐,您與諸位公子的席位已備妥。」
「請隨下官來。」
兩名穿戴整齊的帶刀差役在前開道。
顧辭領著薛明陽、趙文翰、江行簡、袁少游七人,踏上鋪著紅氈的跳板。
畫舫內部比外面看著更加奢華。
底艙鋪著波斯送來的整張無縫軟毯,四壁掛滿歷代名家真跡。
禮官將八人引至七層甲板。
這裡是整個文會視野最好的區域。
正中央是主位評委席,顧辭等人的位置被安排在主席位旁邊的絕佳次席。
案几上擺著雨前龍井,幾盤糕點透著誘人的甜香。
月底已至,河洛文會正式拉開帷幕。
畫舫之中,人影交錯。
河南府五大世家的家主與子弟分坐右側。
裴家子弟個個神色端肅。
洛家子弟則三五成群,低聲品評著掛在柱上的字畫。
中原商界的代表們穿著富貴的錦袍,在一旁陪著笑臉。
各國使者團的席位在左側。
大虞使團的人還未盡數到齊,只有幾個隨行武官端坐其中,眼神帶著幾分審視。
陳良看著這等排場,偷偷咽了口唾沫。
「乖乖。」
「咱們清河縣的春風樓,怕是連這裡的茅廁都比不上。」
羅承志雙手按在膝蓋上,身板挺得筆直。
「別東張西望。」
「莫讓外人看輕了咱們。」
孫秉禮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主位上。
「大人們來了。」
主位後方的木梯傳來腳步聲。
大虞國子監祭酒鄭知非與大奉提學使顏知微並肩走出。
緊隨其後的是河南知府高士衡。
顏知微目光掃過全場,落在顧辭這一桌時,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他抬起手,朝這邊招了招。
「顧辭,行簡,你們過來。」
顧辭與江行簡對視一眼,起身離席,走到評委席前。
兩人雙手交疊,規規矩矩行了一個晚輩禮。
「學生見過諸位大人。」
顏知微指著顧辭,轉頭看向高士衡。
「高大人。」
「這便是那連中三元的清河案首。」
高士衡撫著山羊鬍,目光在顧辭和江行簡身上來回打量,眼底滿是讚賞。
「兩位後生,當真是我大奉之光。」
「本府早想見見你們了。」
「特別是顧案首。」
高士衡語氣溫和,帶著地方長官特有的親切。
「你那《田家堆肥法》,本府已下令在河南府各縣推行。」
「來年秋收,中原糧倉定能再添新糧。」
「此等功德,不可估量。」
顧辭微微低頭,語氣平靜。
「大人謬讚。」
「學生不過是紙上談兵,全賴地方官吏勤勉,方能惠及百姓。」
高士衡對這番不居功的回答極為受用。
「好。」
「不驕不躁,胸有靜氣。」
「今日文會,本府等著看你們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