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笑著將孩子扶起,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封得齊整的紅封。
「哥哥請你吃糖。」
「等會兒縣裡開了流水席,跟著大娘多吃幾塊肉,長得壯實些才能好好念書。」
大娘連忙推辭。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辭哥兒你摸摸頭俺就知足了,哪能要你的銀錢。」
顧辭溫和握住大娘的手腕,把紅封收攏在孩子掌心。
「大娘收著吧,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圖個好彩頭,大伙兒都沾沾喜氣。」
大娘笑得合不攏嘴,抱緊孩子連聲道謝。
街面上人聲鼎沸,鑼鼓喧天。
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被各自相熟的街坊團團圍住。
平日裡在書院沉穩踏實的幾個少年,此刻被誇得滿臉通紅,只能摸著後腦勺傻笑。
陳父、羅老爹和孫老爺子由衙役護送著趕到主街,看著自家兒孫身上體面的舉人長袍,眼眶全紅了。
三位長輩快步上前,來到顧辭面前,躬身便要行大禮。
「顧解元,我家這小子若不是跟著你苦讀五年,哪能有今天中舉的造化!」
「老顧家的大恩大德,我們幾家一輩子都忘不了!」
顧辭上前一步,穩穩托住三位長輩的手肘。
「幾位伯父、老先生,萬萬使不得。」
「鄉試三場,卷子是他們自己一筆一划寫下來的,五年的早起晚睡也是他們自己熬過來的。」
「他們能中舉,全憑自己的真本事,辭不過是同窗作伴,不敢居功。」
三位長輩聽得心裡舒坦又感動,連連點頭,拉著自家孩子走到一旁接受鄉親們的賀喜。
薛明陽站在旁邊,本想湊上去也跟著威風一把,肚子裡忽然咕嚕嚕響成一片。
「袁兄,昨晚那幾個燒餅怕是在我肚子裡造反了。」
「我先去趟茅房,你幫我盯著點。」
袁少游用摺扇擋在臉側。
「快去快去,少在這兒煞風景。」
薛明陽夾著腿,一溜煙鑽進了旁邊的巷子。
喧鬧的人群中,沈懷遠走了過來。
他一眼便瞧見被幾名商戶圍在中間的薛萬堂。
「萬堂兄,恭喜了。」
薛萬堂聽見聲音,回頭看見沈家父女,臉上的笑意又添了幾分。
「懷遠兄,你可算來了。」
「快過來,咱們今日怎麼也得喝上幾杯。」
沈懷遠笑著上前。
「自然要喝。」
「明陽這孩子爭氣,給薛家掙回了舉人門第,也給咱們清河做生意的人長了臉。」
旁邊幾名商戶紛紛附和。
「沈東家說得對。」
「以前總有人說商戶子弟滿身銅臭,只會撥算盤。如今薛公子中舉,看誰還敢說這種話。」
「老薛,你藏得夠深啊。往日問你明陽的功課,你總說一般般,結果這回一聲不響考了個舉人回來。」
薛萬堂擺著手,嘴上說「哪裡哪裡」,胸膛已經挺了起來。
「這孩子能有今日,全靠顧賢侄教得好。」
「要說爭氣,嗯,確實比小時候強了些。」
旁邊一名商戶立刻拱手恭維。
「要不怎麼說薛兄慧眼識珠呢,早早便同顧解元交好,換作我們這些俗人,怕是連顧解元的面都見不著。」
沈漣漪雖陪著父親,目光已落到顧辭等人那邊。
顧辭和幾個嬸嬸說話。
趙文翰被縣學的先生圍住,江行簡站在旁邊含笑回應,袁少游則獨自倚在街邊,手裡搖著摺扇。
唯獨沒有薛明陽。
沈漣漪眉心輕輕蹙起。
她沒有打擾父親的閒敘,款步走到袁少游面前。
「袁公子,近來安好。」
「怎麼不見明陽?」
袁少游拱手回禮。
「沈姑娘放寬心。」
「薛兄去辦一件急事,很快便會回來。」
沈漣漪聽懂了幾分,眉間的擔憂散去些許。
她捏捏手中的帕子,聲音放輕。
「他來信總說一切都好,讓我和父親不必掛念。」
「可他越這麼說,我心裡越沒底,總怕他報喜不報憂,在外面吃了苦不肯吭聲。」
袁少游沒有打斷她,語氣都認真了幾分。
「沈姑娘,薛兄這趟在省城,當真是脫胎換骨了。」
「鹿鳴宴上,有位老名宿問咱們這些人有什麼真本事。薛兄第一個站出來,說自己不會寫華麗文章,只能說些莊稼人的實在話。」
「他作了一首《鹿鳴勸農歌》,把田裡收多少糧、交完租稅還能剩下幾頓飯,全寫了進去。滿堂的官員、世家子弟聽完,無不叫好。」
「秋闈放榜之前,他私下同我說過好幾回。若是考不中舉人,他這輩子都沒臉回清河見你。」
「哎,果然啊。」
「薛兄做到了。」
沈漣漪靜靜聽著,唇角慢慢盪開笑意。
「他這人總是這樣,能有今日,也不枉他吃了這許多苦。」
兩人又說了幾句,街邊新換的一掛爆竹也點著了。
噼里啪啦的響聲傳開,幾個看熱鬧的孩子捂著耳朵跑遠,紅色紙屑落了滿街。
等爆竹聲小了些,旁邊的巷子裡傳來一陣走調的小曲。
薛明陽背著手走了出來,臉上再不見方才的窘迫。
他低頭把腰帶理好,又撫平長袍上的褶皺,這才往人群里走去。
看到心上人的那一刻,他腳步加快,眼睛跟著亮了起來。
「漣漪!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一會兒。」
沈漣漪看著他,眉眼彎彎。
「事情可忙完了?」
薛明陽臉頰發燙。
「好了。小事,不值一提。」
「話說你們聊什麼呢?」
袁少游揚起下巴。
「聊一位新科舉人。」
薛明陽立刻警惕起來,拿肩膀撞了袁少游一下。
「袁兄,你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吧?」
沈漣漪溫柔開口,眼神中滿是柔情。
「明陽,你誤會袁公子了。」
「袁公子方才同我說了許多你在省城的事,說你在鹿鳴宴上替農人說話,說你為了考中舉人,背後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她微微仰頭,輕聲道:
「明陽,你進步了。」
薛明陽臉上的防備消失不見,隨即化作一片燦爛傻笑。
「嘿嘿,那是自然!」
「這是我最好的兄弟,當然最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