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天色陰沉。
國士館檐下的風吹得簾角來回晃動。
佟川將兩包茶葉、一盒素點放在案上,又取來油布,替三人裹好。
「顧國士,備的是清茶,點心也少放了糖,老人家吃著不膩。」
「有勞佟叔。」
顧辭接過竹籃,趙文翰卻伸手托住了另一邊。
「顧兄,我來提吧。」
江行簡將油布邊角掖進籃中,笑著開口。
「趙兄從方才便守著這隻籃子,你若不讓他提,他這一路怕是都要惦記。」
趙文翰沒有鬆手。
「頭回拜見先生,總要親手拿些東西。」
「好,交給你。」
顧辭將提梁讓過去,又看了一眼他的袖口。
「衣冠齊整,禮物也齊了,趙兄不必再檢查。」
江行簡接了一句。
「方才已經理過三回了。」
趙文翰抿抿唇。
「你也理了兩回。」
兩人相視片刻,各自笑了。
薛明陽倚在門邊,見狀忍不住咂嘴。
「好傢夥,平日見方大人、許大人,都沒見你倆這般講究。」
「辭弟,你可看好了,咱們清河兩位學霸,今日也有點不會了。」
袁少游將摺扇收起。
「那老先生看著嚴,其實好說話。我們問什麼書,他都肯講,只是銀錢上不肯含糊。」
「你們見了人,替我和薛兄再道聲謝。」
顧辭點頭。
「會帶到的。你們也別只顧著夸,書買回來,總要翻一翻。」
薛明陽拍拍胸口。
「放心吧辭弟,今日我必把那本倉儲看明白。」
……
烏衣巷裡,幾家書鋪已經收起了門外的攤子,夥計搬著書箱進進出出。
顧辭三人尋著薛明陽說的位置,在青磚牆前停下。
趙文翰朝旁邊整理書冊的掌柜作了一揖。
「勞駕,向您打聽一位先生。」
「可是姓席?」
掌柜停下手裡的活計,抬頭打量了三人一眼。
「你們也是來尋席先生的?」
趙文翰微微欠身。
「正是,我們兩位同窗上午在這裡買了書,回來才知是席老先生的手筆,特來拜訪。」
「一個穿藍袍,一個拿摺扇?」
「正是。」
掌柜笑了起來。
「那兩個後生好認,買書的時候,一個問帳,一個開玩笑,誰也不耽誤誰。」
「席先生收了攤,回去拾掇菜園了。」
江行簡溫聲接話。
「不知先生居所在何處,可否煩請掌柜指個方向?」
掌柜抬手朝著巷子深處點了點。
「走到前頭,朝河邊拐,過小石橋,右手那扇木門便是。」
三人謝過掌柜,順著青石板路往前走。
轉過狹窄的巷口,視線豁然開朗,一條淺淺的清溪從城牆根底下繞過來,水聲潺潺。
溪水上搭著一座有些年頭的青石拱橋,橋欄上的石獅子被歲月磨平了稜角。
隔著石橋,幾間略顯低矮的灰瓦房依水而建,屋後挑出青翠的竹枝。
門前圍著籬笆,圈出了一方小小的菜園子。
有位身穿棉袍的老者正挽著褲腿,躬身給畦里的冬菘培土。
風吹過,老者額前斑白的碎發輕輕揚起。
正是早年在朝中名動一時、如今退隱市井的席宗道。
趙文翰停在籬笆外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握住竹籃提梁,腳步莫名有些遲疑。
「怎麼停下了?」
顧辭眼中帶著笑意。
「十餘年了。」
趙文翰低聲喃喃。
「當年在清河縣學的小閣樓里,我捧著《律法蒙求》燈油熬幹了三盞。」
「滿心以為寫出這般文章的前輩,定是坐於金鑾殿上指點江山的紫袍公卿。」
「未曾想,先生竟隱於這市井瓦舍之間。」
江行簡看著溪水對岸的竹影,輕聲應和。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先生當年為了阻遏門閥侵吞民田,上書七道,寧折不彎。」
「身在陋舍,心在廟堂,這才是真正的純粹。」
籬笆院裡的席宗道聽到了動靜,停下手裡的鐵鍬。
他轉過身,打量著門外這三名衣著素雅齊整的年輕人。
目光掃過那個油布包好的茶籃,老者眉頭微皺。
「買書的話,老朽今日已收攤了。」
「若是替哪家公侯府邸當說客,勸老朽去當幕席寫文章的,便請回吧。」
趙文翰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將竹籃輕放在腳邊平整的石板上。
他整整衣冠,深深拜了下去。
「晚輩趙文翰,現於刑部觀政。」
「天子腳下,學生不敢妄稱高門,今日登門也絕非充當權貴說客。」
「學生八歲入縣學,天資愚鈍,全憑先生所著《大奉律法蒙求》開蒙,方知律法並非苛察之刀筆,乃是護佑弱小、匡扶正氣的規矩。」
「今日得知先生居於此地,特來叩謝先生開蒙之德。」
江行簡隨之躬身行禮。
「不僅是律法。」
「當年家鄉大旱,晚輩偶得先生《水利稼穡》殘卷,依其改堰引水,救活了家中薄田。」
「先生雖未收徒,卻是我等引路明燈。」
兩人的話語落在清冽的風裡,字字發自肺腑。
席宗道在布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土。
「刑部,工部。」
老人目光在趙文翰與江行簡臉上流轉。
「《律法蒙求》與《水利稼穡》,都是老朽年輕氣盛時寫的拙作了。」
「想不到在地方州府,竟真有年輕人肯靜下心來讀這些。」
席宗道嘆了口氣。
「你們能在六部踏實當差,說明沒有被那些虛頭巴腦的八股讀迂腐。」
「老朽今日若是還在朝堂,見著你們這般後生,也算沒有白熬那些年頭。」
趙文翰連忙拱手。
「先生謬讚,學生二人不過是做些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席宗道看著他。
「那北直隸治蝗,也只是分內之事?」
趙文翰與江行簡對視一眼。
老人繼續開口。
「前些日子,京城街頭都在傳你們治蝗的事。」
「有人說,顧寺丞帶著四部人馬,先查妖寺,再製藥水,還從南邊調來百萬麻鴨。」
「也有人說,三十萬民夫一日一兩,開百里長塹,築烽火台,才擋住了順德、真定的蝗群。」
「後來又聽說,北直隸七府秋糧保住了九成以上,災民有糧,民夫有錢,朝廷還按斤收蝗。」
「這才知道,報上寫的並不全是誇張。」
江行簡作揖回話。
「治蝗之事,靠的是聖上決斷,四部同心,還有七府百姓肯出力。」
「晚輩等人只是奉命辦差,不敢貪功。」
「好一句不敢貪功。」
席宗道目光移動,定在一直靜立未語的青衫少年身上。
「這位應該就是連中四元,在大理寺替孤女翻案、又在北地被災民喚作青天的顧辭,顧寺丞了吧?」
顧辭上前一步,長揖及地。
「晚輩顧辭,見過席老先生。」
「前人在朝堂上寧折不彎,為天下讀書人立了骨氣。」
「晚輩不過是循著先生們的腳印,做了些修修補補的實活罷了,當不起青天二字。」
席宗道仔仔細細端詳著眼前這個青衫少年。
「好,好得很。」
「既然來了,都進來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