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伯庸起身招呼。
「顧兄,江兄,這邊備好了茶,快過來坐。」
梁思齊與徐長卿也站起來迎他們。
清河眾人走到大堂中央,在幾張相鄰的案桌旁落座,夥計隨即送上清茶細點。
江行簡打量四周。
「風華樓這歲末氣象,確實比尋常文會要體面得多。」
顧辭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地方是好地方,今日登樓的人,心思也都不淺。」
他抬眼看向二樓。
迴廊處垂著厚厚的鮫綃珠簾,簾後隱約坐著幾位身穿錦緞常服的老者。
東席上,荀策端起茶盞,起身朝中央走來。
鄰近几案的交談聲漸漸收住。
他走到清河眾人面前,先看了顧辭一眼,又轉向趙文翰與江行簡。
「幾位清河兄台,別來無恙。」
「自滄浪園一別,諸位在北直隸立下治蝗大功,名震兩京,荀某佩服。」
趙文翰起身拱手。
「荀公子客氣了,分內之事罷了。」
荀策端著茶盞,接著道:
「治蝗修渠,按冊查帳,確實於民有益。」
「不過荀某近來常聽國子監的同窗議論,諸位此前在各部觀政當差時,整日奔波於河渠壟畝、刑名案牘之間,功勞固然紮實。」
「可若是將這些實務視作聖賢治國的根本,是否有些捨本逐末?」
離得近的幾名舉子停下了話頭。
荀策的聲音不高,每一句卻都傳到了鄰席。
「古來明君治天下,倚重的是廟堂禮樂與綱常法度。」
「工匠之事,自有百工代勞;刑名瑣碎,亦有衙役承辦。」
「若天下讀書人皆去爭著挑泥、撥算盤,大奉五百年的道統文章,又該置於何地?」
東席幾名世家子弟聽罷,紛紛頷首。
趙文翰迎上荀策的視線。
「荀公子此言,差矣。」
「先賢嘗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禮樂法度若不能保百姓免受凍餒、不受冤抑,便只剩紙上的好看話。」
「工部修渠引水,保的是農桑;刑部核查案卷,守的是律法。」
「若坐而論道才算正統,起而行事反成小道,那諸位碗裡的米,又從何處來?」
西窗下,有位舉人低聲道了句「說得好」。
江行簡放下茶盞。
「荀兄所言,行簡在工部時也聽過。」
「北直隸保住九成秋糧,充實的是太倉,解的是朝廷開支的燃眉之急。」
「若是沒了壟畝之間的水利稼穡,太倉無糧,荀兄府上的俸祿,莫非是憑空賦詩賦出來的?」
荀策看著二人,一時沒有接話。
慕容鑠在東席喚了一聲。
「荀兄,皇甫先生快要登台了,先回來坐吧。」
荀策轉向趙文翰與江行簡,拱手道:
「二位所言,荀某記下了,今日雅集,再向諸位討教。」
他回到東席,將茶盞擱在案上。
薛明陽瞧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論講道理,老趙和江兄可沒輸過誰。」
顧辭替趙文翰添了半盞熱茶。
「趙兄方才說得好。」
趙文翰接過茶盞,望向他。
「荀公子既然問起來,總不能不答。」
這時,前廳的高台上,有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上台前。
正是當朝文壇泰斗皇甫章。
原本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滿堂三十二席、數百名舉子才俊,面朝高台齊齊躬身長揖:
「學生等,拜見皇甫先生!」
問候聲整齊洪亮,在大堂內層層盪開,連二樓鮫綃珠簾後的幾道重臣身影,亦是離席頷首致意。
皇甫章立於台前,抬手虛按。
「諸位後生免禮,都坐吧。」
「一轉眼,時間又到了臘月。」
「過去這一年,大奉上下殊為不易。」
「入夏通惠河清查積弊,除去了害群之馬,漕運暢通,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踏實。」
「市井辦起了京報,上通政令,下曉民生,讓尋常百姓也能知曉朝廷的法度。」
「六月滄浪園文會,各省英才借花明志,立住了讀書人的清正風骨。」
「入秋北直隸遭了大蝗災,上下同心撲滅災患,讓天下黎民在這數九寒冬里有了溫飽。」
皇甫章目光溫和掃過全場。
「看著如今風華樓里人才比往年更多,老朽心中甚慰。」
「多餘的客套話便不再多言了。」
「老朽宣布——」
「歲末雅集,正式開始!」
大堂靠門處的幾張偏案旁,幾名外省寒門舉人對視一眼。
坐在首位的青年理好布袍,邁步而出。
「學生湖廣安世澤,願為歲末雅集開筆,獻上一篇《歲寒踏雪吟》。」
他走到堂心書案前,挽袖提筆。
墨香在宣紙上漫開。
「嶺北風霜切,關南客路長。」
「莫嘆衣衫薄,松骨傲雪霜。」
「十年磨一硯,清氣透重堂。」
「不求金玉貴,惟願寸心光。」
安世澤聲音清朗,字字鏗鏘。
外圍幾桌的寒門舉子聽得眼眶微熱,忍不住輕聲讚嘆。
「安兄這首詩,寫出了咱們趕考之人的心聲。」
「不借世家門楣,只憑手中筆硯,端的是一身清氣。」
靠近主位的紅木大案前,幾名世家公子把玩著手裡的暖爐。
其中一人端起白玉茶盞,嘴角掛著淺淺笑意。
「清氣固然可嘉,只是格局未免狹小了些。」
「年年歲末,儘是些苦讀寒窗的自憐之語,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緊接著,山東舉人沈覺非長身而起,邁步登上高台。
「後生沈覺非,偶得一賦《海岱風雪引》,請諸位品鑑。」
他面向四方。
「溯齊魯之廣原,披長雲而引朔雪。」
「東溟水闊,涵萬里之孤忠;泰岳峰崇,寄千秋之素卷。」
「士之立身,如青岩之峙於滄海,任憑驚濤裂岸,獨守一方澄澈。」
「雖居蓬蒿之下,心通社稷之憂;雖食粗糲之糧,筆納乾坤之志。」
沈覺非的聲音渾厚高亢。
四周的寒門舉子們紛紛擊案。
「好一個任憑驚濤裂岸,獨守一方澄澈!」
「沈兄這氣魄,可半點不輸給京中名士!」
大堂另一邊,江西南昌舉人康允文亦是邁步登台,提筆揮毫寫下一首七言律詩《歲除客舍挑燈》。
「九省關河踏未平,孤燈客舍照青檠。」
「莫辭長路靴生繭,待看春風馬踏城。」
「胸納生民三萬卷,掌中唯有一毫輕。」
「明朝若得天街過,要使蒼黎盡得生。」
詩句落紙,豪氣干雲。
滿堂各省學子神情振奮,掌聲連綿不絕。
接連三位寒門俊彥登場。
或詠松柏,或引滄海,或寄生民。
薛明陽坐在席間,抓起一塊茯苓糕嚼著,小聲咕噥。
「可以啊這幾位仁兄。」
「平時名不見經傳的,一上台全是滿腹經綸。」
「看來外省的卷王也不少。」
袁少游輕搖摺扇,眼神帶著幾分讚許。
「文章確實紮實。」
「沒有半句阿諛奉承,全是自己實打實熬出來的真底子。」
「這才是正經讀書人的調調。」
趙文翰端坐案旁,微微頷首。
「安兄之清,沈兄之廣,康兄之志,皆在文章里立住了。」
坐在東首正中的慕容鑠面色沉靜,自始至終未置一詞。
身旁的崔硯端著茶杯,輕輕吹開水面浮沫。
「辭句雖工,終究擺脫不了一股草莽寒酸氣。」
「開春便是會試,考的是代天子撫民之策,並非市井苦讀的自述。」
荀策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緩緩站起身來。
「慕容兄,既然各省同道已各展風采,太原荀氏也該向諸位請教一二了。」
慕容鑠抬眼看他,從容一笑。
「荀兄請。」
荀策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向堂心高台。
他行至台前,先向二樓珠簾深處的公卿席位遙遙一揖,隨後轉向皇甫章深施一禮。
「諸位方才所作,盡顯寒窗苦讀之堅韌,荀某佩服。」
「然天下文章,不僅在於修身立德,更在於承載社稷氣象、闡發國家正統。」
「歲末更迭,帝都氣運昌隆,荀某不才,偶得一賦,名喚《帝都歲暮觀象》。」
「請皇甫先生與諸位同道指正。」
荀策略微仰頭,目光越過大堂飛檐,投向浩渺長空。
「夫帝京者,九鼎安宅,四海歸心。」
「觀夫重巒拱極,白雪封於九逵;禁闕巍峨,祥光燭於八極。」
「歲雲暮矣,聽太廟之鐘磬,協天地之大和;察典章之隆盛,見宗周之遺烈。」
「萬國衣冠朝鳳闕,百工司局列天街。」
「非一木一石之堅,乃累世聖王垂憲之廣;非一夫一力之勞,實千年禮樂維繫之功。」
荀策的聲音在樓閣樑柱間迴蕩。
賦文從帝京的天文地理起筆,層層鋪排。
滿堂文士耳畔仿佛響起了太廟祭祀的黃鐘大呂,眼前鋪開了天街之上百官朝拜的宏大畫卷。
荀策揮袖收束,念出篇末四句。
「禮正而天下治,樂和而萬姓寧。」
「守道統於不墜,耀鴻儀於長亭。」
整篇辭賦念罷,大堂內外陷入片刻的安靜。
二樓鮫綃珠簾微動,隱約傳來幾聲讚許的低語。
世家子弟們齊齊起身,擊掌相慶。
「好一篇帝都觀象!」
「高屋建瓴,氣吞萬里,這才是真正的大奉風範!」
「辭藻渾厚無匹,深諳宗廟禮樂之精義,太原荀氏名不虛傳!」
崔硯從容撫掌。
「荀兄這一賦,方顯我大奉盛世正統。」
滿堂文士面面相覷,不少外省舉人眼中皆露出凝重之色。
高位之上,幾名老學士捻須讚許,點頭不已。
「荀氏家學,果然深厚紮實。」
「通篇典章如數家珍,規矩嚴整,這才是治國安邦的大文章。」
徐長卿聽完,眉頭微蹙。
「荀兄這篇辭賦,辭藻氣象確實沒得挑。」
「可字裡行間全在拔高禮樂宗廟,終究不合我輩讀書人的初心。」
馮伯庸將手中的茶盞擱下。
「禮樂自有分量,可百姓吃不上飯時,總不能拿鐘磬聲去填肚子。」
「道不同,不相為謀。」
「顧兄,我願前去應他。」
他剛要起身,梁思齊伸手攔了一下。
「馮兄,還是我去吧。」
「你父親與荀家幾位長輩交好。」
「你若登台,旁人聽的未必是文章,先議論起兩家的情分了。」
馮伯庸皺眉道:
「梁兄怕我難做人?」
「我怕你的好文章被人拿去說閒話。」
梁思齊轉向顧辭。
「顧兄,今日各省才俊都在,皇甫先生也在。」
「這場文會,總該讓我露一回臉。」
「若我說得不周全,再請趙兄、江兄與顧兄替我找回場子,如何?」
徐長卿急道:
「那我去總行了吧?」
「不可。」
「你與荀兄同出太學,你一開口,旁人只當是同門意氣。」
顧辭放下茶盞,迎上他的目光。
「既然想好了,這方台子便交給你。」
「放心去,我們在台下聽著。」
薛明陽湊近,壓著嗓子嘀咕。
「梁兄,穩住,我們都等著給你叫好。」
梁思齊失笑,起身理正衣冠,朝堂心高台走去。
鄰席幾名外省舉子交頭接耳。
「國子監的首徒要登台了。」
「祭酒門下大弟子,端方守禮,八成要順著荀策的話頭往下講。」
東席上,一名世家公子輕笑出聲。
「國子監出面,總算回到道統正席了。」
慕容鑠端著茶盞,指腹在盞沿輕輕一叩,沒有接話。
高台前,梁思齊先朝皇甫章長揖,再向四方拱手。
「荀兄大賦,如聞黃鐘大呂,思齊受教。」
「只是心中有幾句話,不吐不快,斗膽作七律一首,向諸位請教。」
「此詩,名為《集賢吟》。」
滿堂靜了下來,各省舉子紛紛提筆備紙。
梁思齊立於台心,朗聲吟誦。
「弘道賢才歸閥閱,古來豪俊起蓬蒿。」
「江河不拒涓流細,山嶽無嫌寸土高。」
「禮樂傳家誠可敬,英雄報國豈徒勞。」
「明堂若問安邦策,唯才是舉納群豪。」
詩聲收束,堂內靜了兩息。
頭一個回神的,是西窗下那幾名寒門舉子。
「好詩!」
「國子監首徒親口說唯才是舉,這分量可不一樣!」
「江河不拒涓流,這才是讀書人該有的肚量!」
喝彩聲從西面漫開,漸漸連成一片。
馮伯庸懸著的心落回原處,端起涼茶一飲而盡。
「這傢伙,平日悶不吭聲,上了台連半句廢話都沒有。」
袁少游搖著摺扇直樂。
「梁兄這一手,是在人家正席上替天下人說話,含金量拉滿。」
高台上,皇甫章捻須頷首。
「認人之長,方敢言己之志,國子監能教出這樣的學生,老朽欣慰。」
台心處,梁思齊又開了口。
「思齊在國子監讀書五年,受的是正統家法。」
「可入學第一課,先生教的便是三人行必有我師。」
「門第可以讓人站得高,卻不該替人把路堵死。」
說罷,他長揖下台,步子不急不緩。
東席那頭,方才輕笑的世家公子斂了神色。
荀策端坐未動,指腹在盞沿摩挲了一下。
崔硯放下茶盞,從容起身。
「梁兄好詩。」
「江河不拒涓流,山嶽無嫌寸土,這份胸襟,崔某佩服。」
「只是詩中有一處,崔某不敢苟同。」
他離席而行,步履從容,行至堂心站定。
「江河不拒涓流,前提是涓流不斷。」
「可這涓流從何處來?」
「靠的是開蒙的經卷,授業的先生,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學問。」
「官學能給一角,給不了全貌。」
「若無人生養這股活水,江河再闊,終究是空有其表。」
「崔某不才,作短賦一篇,名為《家學賦》,請諸位指正。」
「夫大廈之立,非一木之任;滄海之闊,非一源之功。」
「然書有焚劫,學有斷續,每逢亂世,典籍飄零。」
「是誰人於離亂中護住書樓,又是誰人於荒年裡續上弦歌?」
「千年家學,藏書之樓,傳經之席,課士之堂。」
「朝廷開科取士,寒門子弟開蒙的第一部經,多半出自世家書坊的刻本。」
「寒窗一卷,可成一器;廟堂九鼎,須賴通儒。」
「世家者,非驕人之富貴,實衛道之砥柱也。」
賦文念罷,四下里沒了聲息。
方妙妙托著腮,小聲嘀咕。
「這人說話客客氣氣的,怎麼句句都在挖坑。」
趙文翰目光落在台上,低聲接了一句。
「綿里藏針,比荀策那篇難對付。」
幾名世家子弟起身撫掌,朗聲喝彩。
「好一個衛道之砥柱!」
「崔兄此賦,道盡了家學的分量!」
西窗下,幾名寒門舉子卻皺起了眉。
「護書續學是實情,可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他一句難聽話沒說,我竟不知從何駁起。」
袁少游合上摺扇,臉上的笑意淡了。
「諸位,這才是真對手。」
「荀策是明著壓人,崔硯是笑著遞刀。」
薛明陽急得直撓頭。
「辭弟,這怎麼接?」
顧辭還未答話,身旁的人先站了起來。
趙文翰撫平袖口,神色如往常般端肅。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