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國士館大堂。
丫鬟們來回穿梭。
桌上早已擺滿了從帝京各處買來的吃食。
燜爐炙鴨、蟹釀橙、龍井蝦仁、清炒春筍、玫瑰軟酪……
還有幾盞浸在清露里的杏仁豆腐。
大堂內的幾個三好少年,此時目光全落向了對面席位。
方妙妙不知何時混進了姑娘堆里。
她正挽著紀晚音的胳膊,一口一個「晚音姐」叫得極甜。
「晚音姐,你那支潤唇膏真好用。」
「剛才我用著嘴唇很是滋潤。」
紀晚音靠在椅背上,唇角含笑,任由她挽著。
「你若喜歡,回頭讓人給你送兩盒。」
「哇,晚音姐你真好!」
方妙妙歡呼一聲,轉身又湊到顧念身邊。
「念念,明日咱們去西市逛街好不好?」
「我聽說那頭新進了一批蘇杭的珠花,樣式可好看了。」
顧念拍著小胸脯應承。
「好呀!妙妙,明日我把零花錢帶上,咱們全花光!」
長桌另一端。
喬清影正拉著姐姐喬婉容與顧蓉,笑靨如花。
「阿姐,蓉姐姐,你們是不知道。」
「他方才在門外跟我說,能考上貢士都是因為我。」
「平日裡看著沒個正形,沒想到如今這麼厲害了。」
顧蓉輕聲道:
「袁公子這是把你放在心尖上,才這般刻苦呢。」
喬婉容溫聲附和:
「少游對你的這份赤誠,倒是一點沒變。」
聽著對面的歡聲笑語,薛明陽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袁少游。
「袁兄,看見沒?」
「方姑娘一頓飯的功夫,便和漣漪她們打成一片了。」
袁少游搖開摺扇,深以為然。
「這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好看的姑娘們湊在一處,自然是賞心悅目的。」
正說著,大堂外傳來腳步聲。
顧辭站起身。
「裴兄,你來了。」
眾人聞聲望去。
裴硯之腰間束著玉帶,端的是光風霽月。
他跨過門檻,含笑作揖。
「顧兄相邀,硯之豈有不來之理。」
女眷席上,宋晚盈正笑吟吟和顧念說著話。
聽見這熟悉的聲音,她抬起頭來。
待看清來人後,她那雙靈動的眼睛裡露出驚喜之色。
「硯之哥哥?!」
裴硯之眼底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緩步走上前去。
「晚盈。」
「許久未見,你還好嗎?」
宋晚盈道:「我當然好啦。」
「我如今和念念在清河教小塾,村裡的孩子們可聽話了。」
「倒是顧辭這壞傢伙,竟一點口風都沒露。」
「我還以為今晚只是尋常的接風宴。」
裴硯之解釋道:
「是我沒讓顧兄說的。」
「我遊歷天下,回帝京已有近一個月了。」
「宋伯父在潁川可還安好?」
兩人在一旁敘舊,青梅竹馬的氣氛讓周圍都暖了幾分。
待眾人都落了座。
顧辭舉起酒盞,面向女眷席。
「晚音姐,喬姑娘、宋姑娘、沈姑娘,還有清影。」
「這三位,你們當中有人見過,有人還未曾謀面。」
他伸手依次引向身旁的同窗。
「這位是河南府王玄機王兄,這位是洛子修洛兄。」
王玄機端端正正起身,作了一個毫無挑剔的長揖。
「在下王玄機,見過諸位姑娘。」
洛子修則是爽朗一笑。
「洛子修,早就聽聞清河與江陵出才女,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顧辭最後將目光落在霍雲身上。
「這位是霍雲霍兄,也是我的生死兄弟。」
霍雲心生感動,抱拳示意。
臥龍鳳雛對視一眼,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袁少游湊到薛明陽耳邊,壓低聲音:
「薛兄,你覺不覺得,霍兄這性子和雲裳姑娘甚是般配?」
薛明陽眼睛一亮。
「英雄所見略同!」
「都是練家子,都不愛說話,這要是湊成一對,以後家裡連冰鑒都省了。」
兩人正盤算著怎麼開口撮合。
站在紀晚音身後的雲裳,忽然抬起眼眸。
一道清冷如霜的視線,如實質般掃過兩人。
「!!!」
薛明陽和袁少游下意識覺得脖子一涼。
兩人默契地低下頭。
猛扒碗裡的白米飯,連個嗝都沒敢打。
顧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忍不住捂嘴偷樂。
她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
「各位哥哥。」
「為了慶祝你們春闈高中,我提議,在場的大帥哥們各來一首詩如何?」
喬清影第一個贊同。
「好主意!這個我想看!」
方妙妙跟著湊熱鬧。
「小女子補充一句,不認真的要罰酒三杯哦~」
聽聞這脆生生的規矩,大傢伙都被逗樂了。
薛明陽來了精神。
「作詩?這可是小爺的強項。」
他清了清嗓子,深情看向沈漣漪。
「春風得意馬蹄疾。」
「一日不見想漣漪。」
「京城烤鴨雖肥美。」
「不及娘子燉的雞。」
大堂內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爆發出善意的笑聲。
袁少游笑道:
「薛兄,你這打油詩,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沈漣漪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薛明陽滿不在乎地坐下,洋洋得意。
「你們懂什麼,這叫情真意切,唯愛一人。」
袁少游刷地展開摺扇,站起身來。
「看本公子的。」
他搖頭晃腦道:
「江陵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本欲求功名,奈何相思重。」
「只盼結連理,白首不相離。」
喬清影紅著臉,輕啐了一口。
「這都是古人的舊句,你這呆子只會東拼西湊,罰酒罰酒!」
袁少游哈哈大笑,毫不扭捏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氣氛被這兩位活寶徹底炒熱。
輪到趙文翰時。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方妙妙身上停留許久。
「刑章本無情,春風化雨柔。」
「不求封侯印,唯願共白頭。」
短短四句,含蓄內斂,卻將法度與深情融得恰到好處。
方妙妙聽懂了,低著頭默默戳著碗裡的米粒,心底甚是歡喜。
江行簡隨後起身。
他望向窗外的夜色,聲音如風。
「憶昔懷津夜,孤燈伴客愁。」
「今朝登金榜,故人共飲酒。」
詩句中透著對過往寒窗的釋然,與對當下重逢的珍視。
王玄機最為正經。
略一沉吟,朗聲開口:
「陰陽交泰發春機,萬物生發本一理。」
「此間風月吾不解,但求格物探玄奇。」
洛子修沒等他坐穩,便笑著端起酒碗,灑脫不羈。
「玄機太嚴肅了,聽我的。」
「走馬秦淮岸,看盡長安花。」
「若無知己伴,何處是天涯?」
裴硯之把玩著手中的白瓷酒盞,眸光溫潤。
「九州風月入行囊,踏雪尋梅過洛陽。」
「莫道書生空老去,且將詩酒趁年華。」
陳良撓了撓後腦勺,害羞笑笑。
「我不會作什麼雅致的,就來首簡單的吧。」
「春風吹得百花開,別人成雙我發呆。」
「今朝有幸登金榜,哪家姑娘肯嫁來?」
薛明陽聞言樂不可支。
「陳兄,你這哪是作詩,分明是當眾招親啊!」
袁少游也打趣道:
「明日我就把這詩登在京報上,保准陳兄好夢成真!」
大伙兒皆是會心一笑。
羅承志理了理衣袖,端正道:
「十載寒窗苦,春風入帝京。」
「守得初心在,不負讀書名。」
孫秉禮起身後朝大家一揖。
「孫某嘴笨,尋不到什麼風雅辭藻,便借著平日看帳的差事湊個數吧。」
「帳冊萬卷理得清,規矩方圓記在心。」
「算盡天下不平事,留取清白在人間。」
雖然直白,卻滿是這群清河子弟最踏實的底色。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顧辭身上。
顧念興奮催促。
「哥,到你了!」
「你可是咱們的會元郎,若是作不出好詩,可是要被罰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