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聖人的假面
阿茲瑪醫生站在演講台上,燈光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他看起來完美無缺。
儒雅的灰發一絲不亂,悲天憫人的眼神里盛滿了對世間苦難的悲憫。那雙修長的手輕輕搭在講台邊緣,仿佛是為了拯救生命而生的聖器。
大廳內的水晶吊燈似乎都黯淡了幾分,所有的光線都極其配合地聚焦在那個並不高大的身影上口「我不喜歡這種場合。」
阿茲瑪的聲音並不洪亮,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他就站在你耳邊低語。
「我站在這裡,看著諸位身上閃耀的珠寶,看著這滿桌甚至沒人會去碰一下的珍饈————」他輕輕搖了搖頭,「我腦子裡想的卻是,這一顆珍珠,能換多少瓶治療藥水?那一杯倒掉的紅酒,能讓那個住在下水道里的孩子多活幾天?」
台下的貴族們發出一陣羞愧的騷動。
「不,別誤會,我不是來指責你們的。」
阿茲瑪上前一步,眼神變得柔和:「今天,我不打算用冗長的數據和統計報告來浪費各位的時間。我只想分享幾個真實的故事。」
大廳里安靜了下來。
「三個月前,我們收治了一個來自貧民窟的小女孩。她叫艾米,今年七歲。」
阿茲瑪的眼神變得柔和;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畫面。
「她患有先天性心臟畸形,如果送去神殿治療,需要至少五十金幣的費用。她的父母是碼頭的搬運工,一個月的收入加起來不到十枚銀幣。」
「五十金幣,對干在座的各位來說,或許只是一頓晚餐的花銷。但對干那個家庭來說,那是他們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天文數字。」
他停頓了一下。
「但在醫院的無償治療下,艾米現在已經康復了。她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樣奔跑、玩耍。上個月她還寄來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穿大褂的人,我只能說畫畫技巧比不上我的醫術。」
醫生開了個玩笑,緩解了一下氣氛。席間傳來輕微的笑聲。
「但我必須誠實地告訴大家,」阿茲瑪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們也有失敗的時候。」
「兩周前,有一個老兵被送到醫院。他參加過十五年前的邊境戰爭,在一次伏擊中失去了雙腿。這些年他一直靠著微薄的撫恤金生活,身體早已被各種舊傷折磨得千瘡百孔。」
「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最終————」
阿茲瑪搖了搖頭。
「他還是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我站在手術室里,看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我們能早一點發現他,如果我們有更好的設備————」
他深吸一口氣。
「所以今晚,我懇請各位,為了那些還在等待救助的人們。」
「每一枚金幣,都可能成為點亮某個家庭希望的火種。」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夏林環顧四周,發現不少貴族夫人已經紅了眼眶,就連那些平時精於算計的商人們,此刻也紛紛慷慨解囊。
「這才是真正的聖者啊————」凱德的眼中滿是敬意,「他在踐行伊奧梅黛的教義,用實際行動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西莉亞雖然沒有那麼激動,但眼神中也充滿了敬意。她雙手交疊在胸前,感受著周圍涌動的善意浪潮,這正是神職人員最嚮往的氛圍。
夏林也不禁有些動容。
這個阿茲瑪醫生,演講中沒有刻意煽情,沒有堆砌數據,只是平靜地講述著真實的故事。有成功的喜悅,也有失敗的遺憾。
這種「真實」反而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殺傷力。
(難怪能在首都混得風生水起。)
夏林正準備附和幾句,餘光卻瞥見了角落裡的塞拉。
她坐在一張靠窗的椅子上,雙腿交疊,手指揉著太陽穴。
那表情?
像是在聞什麼噁心的東西。
夏林皺了皺眉,但很快就被周圍的熱烈氣氛沖淡了這絲疑慮。
演講台上,阿茲瑪醫生退到了一旁,其他幾位大貴族開始輪流發言。
內容無非是表態支持、慷慨捐款之類的套話,夏林聽得有些走神。
他習慣性地開啟了【物品鑑定】,對著台上的阿茲瑪醫生掃了一眼。
【阿茲瑪】
【種族:人類】
【職業:鍊金術師Lv.7】
【狀態:完美的醫生】
【備註:他在看著你嗎?不,他在看著眾生。】
(只有七級?倒是和他「退休冒險者」的人設吻合————)
就在夏林低頭,準備繼續對付那塊之前沒吃完的蛋糕時。
一!!!」
一股難以遏制的狂怒從夏林體內猛然炸開!
那是來自惡魔領主殘魂的情緒。
瘋狂、暴虐、充滿破壞欲。
仿佛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猛獸,突然嗅到了什麼讓它厭惡到極點的氣息。
【殺————殺了————撕碎————毀滅————一切————那個東西————那個東西————】
支離破碎的念頭如同一把把利刃,在夏林的腦海中橫衝直撞。
但只持續了一瞬間。
下一秒,那股狂怒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夏林渾身冷汗淋漓。
「夏林?你怎麼了?」
凱德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連忙扶住他的胳膊,「你的臉色好白————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沒事。」
夏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胃裡翻湧的酸水,擺了擺手,「可能是這裡太悶了,剛才那杯酒有點上頭。我去露台透透氣。」
「需要我幫你用聖療嗎?」
「不用,真的不用。」夏林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就是有點悶。」
「我陪你去。」
塞拉突然站了起來,把酒杯隨手放在路過的侍者托盤上,不由分說地拉住夏林的另一隻胳膊,「正好我也受夠了這裡的空氣。」
「你們去吧。」西莉亞善解人意地說,「我和凱德在這裡等你們。」
兩人穿過還在感動抹淚的人群,推開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門。
露台上,夜風習習。
夏林靠在欄杆上,大口呼吸著清涼的空氣。
「說吧。」塞拉雙手抱胸,「剛才發生了什麼?」
「你呢?」夏林沒有直接回答,「我看你在裡面的表情,像是踩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
塞拉的嘴角抽了抽。
「我的宗主————」她壓低聲音,「在那個醫生登台的時候,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什麼程度?」
「怎麼形容呢————」塞拉歪著頭想了想,「就像是看見了一坨被聖水洗過的排泄物。」
「難道是醫生太善良了————你哪位舊神受不了?
「」
「或許是吧,」塞拉聳聳肩,「本來我還不想來的,但能噁心到宗主,我也不算白來了。」
夏林忍不住笑了一聲。
「好了,說說你的情況。」塞拉收起玩笑的神情,認真地看著他,「剛才你的狀態很不對勁。」
夏林沉默了片刻。
「我體內的那個東西,惡魔領主的殘魂。」他低聲說,「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爆發了。」
「爆發?」
「狂怒還有一種————想要撕碎一切的衝動。」夏林回憶著剛才的感覺,「雖然只持續了一瞬間,但那種失控的感覺————」
他搖了搖頭。
塞拉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應該去問問你腦子裡的那個女房客。」她說,「她可能比你更清楚,你自己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也有這個打算。」夏林點點頭,「你先回去吧,演講快結束了。再過一會兒就是自由社交時間,咱們少了一半人不太好看。」
塞拉也不矯情,轉身走回大廳。
等露台上只剩下自己一人,夏林閉上眼睛,意識瞬間下沉。
萬神殿,意識空間。
原本浩瀚星空的背景此刻被改成了一個潔白的開放式廚房。
賽拉塔莉亞穿著一身純白色的雙排扣廚師服,甚至還戴著一頂高高的廚師帽。
她手裡拿著一把寒光閃閃的菜刀,正哼著詭異的小調,站在案板前。
而在那巨大的案板上,惡魔領主迪卡斯爾的殘魂正縮成一團黑色的霧氣球,瑟瑟發抖。
「喲,小老闆來了?」
看到夏林出現,賽拉塔莉亞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哐」的一聲,嚇得那團黑霧又縮小了一圈。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夏林指著那團黑霧,「剛才在外面,它差點把我的腦漿給搖勻了。」
「我也很納悶呢。」
賽拉塔莉亞無奈地聳聳肩,拿起一塊磨刀石,「滋啦滋啦」地磨著刀,「平時小迪迪都很老實的,只要稍微嚇唬一下就會乖乖吐出一點知識碎片。但今天——」
她用刀背拍了拍黑霧:「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炸了。」
她用菜刀指了指那團殘魂:「你看,現在都嚇成這樣了。」
夏林走近幾步,仔細觀察著那團黑色的殘魂。
它確實在發抖。
「它在怕什麼?」夏林皺眉問道。
她放下菜刀,用圍裙擦了擦手。
「不知道,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她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讓一個惡魔領主的殘魂恐懼成這樣的東西————絕對不簡單。」
「我倒是覺得她這麼害怕主要是因為你....」夏林心中吐槽
夏林想起了剛才掃描阿茲瑪醫生時的情景。
【職業:鍊金術師Lv.7】
【狀態:完美的醫生】
不管是不是因為醫生而害怕,但加上塞拉宗主的反應。
那個掃描結大概率就是偽裝。
但是偽裝又如何,這個世界大佬太多了,只要他不做壞事或者說別妨礙到自己就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總之,你看好它。」夏林收回思緒,嚴肅地說,「今晚的宴會還沒結束,別讓它在這種場合暴走。」
「遵命,小老闆~」
賽拉塔莉亞誇張地行了個提裙禮,「今晚的主菜是—香煎惡魔恐懼刺身!」
當夏林重新回到大廳時,演講環節已經結束了。
宴會進入了自由社交時間,帶著鳥嘴面具的侍者,在席間忙碌著。
阿茲瑪醫生已經走下台,立刻被一群渴望攀交情的貴族包圍。而其他幾位大貴族和官員也開始在各個圈子裡遊走,宴會進入了自由社交階段。
夏林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的隊友們混得倒是如魚得水。
凱德正被一群嘰嘰喳喳的貴族少女包圍。
「菲利普閣下,聽說您在新斯泰凡之戰中立下了大功?」
「能講講當時的情況嗎?」
「您現在有婚約了嗎?」
「我姐姐說她很想認識您。」
可憐的聖武士臉紅得像個蘋果,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就像一隻被群狼環伺的小綿羊。
就在夏林準備上前解圍的時候,一個高挑的身影先他一步走了過去。
是那位20級的白金女聖武士,艾瑞莎·諾瓦羅斯,端著酒杯笑著走了過去。
「抱歉,女士們。」她雖然在笑,但氣場瞬間讓少女們讓開了一條路,「我對這位年輕騎士的盾牌防禦技巧很感興趣,能借用他幾分鐘嗎?」
貴族少女們雖然不情願,但誰也不敢得罪她,只能悻悻地散開。
凱德像是得到了大赦一般,連連向艾瑞莎道謝。
另一邊,西莉亞正坐在休息區。
她並沒有主動社交,但那獨特的魅力和對教義的深刻理解,吸引了大量神職人員。
無論是莎倫萊的牧師,還是阿巴達的銀行家信徒,此刻都圍在她身邊。
「西莉亞小姐,您對諾提庫拉女神教義的理解真是獨特————」
「雙領域的牧師本就罕見,您能將黑暗與魅惑如此和諧地融合,實在令人敬佩。
「教堂和銀行共用一道磚牆,這句話說的太好了————」
「雖然我們信仰不同,但您的一些觀點確實給了我很大啟發————」
西莉亞微笑著應對,遊刃有餘。
至於塞拉————
她正站在大廳的角落,和幾個同樣長著特角的提夫林交談著。
雖然她的態度依舊高傲,但至少開始交流了。
夏林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大家都有事做。)
他應付了幾波過來敬酒的賓客,又婉拒了幾個試圖套近乎的商人,終於找到了一根立柱,靠在
陰影里打了個哈欠。
(真累————這種場合比打架還消耗精力————)
「夏林。」
一個低沉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夏林轉過頭,發現斯凱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身邊。
「跟我來。」
她沒有多解釋,轉身走向了立柱後方更深的陰影處。
夏林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立柱後方是一個小型的休息區,此刻空無一人。
斯凱站在那裡,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為她的銀髮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夏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今天的斯凱和平時很不一樣。
那身銀白色的晚禮服剪裁得極為修身,將她的身材曲線襯托得恰到好處。尤其是胸部的位置,似乎比以前豐滿了不少?
「斯凱。」夏林笑著開口,「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啊。」
斯凱的臉微微一紅,但努力保持著鎮定:「這只是禮節性的著裝,沒什麼特別的。」
「哦?那你找我什麼事?」
斯凱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才壓低聲音說道:「壞女孩計劃,第一階段完成了。」
「說說看。」
「我按照你教的方法,把下水道的功勞全部推給了米娜。」斯凱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傻姑娘在報告裡把自己吹成了女武神,嚇得我都差點信了。」
「結果呢?」
「狂鼠幫派覆滅,突擊隊衝進去的時候,遭遇了激烈抵抗。狂鼠本人被【烈焰擊】正面命中,炸得屍骨無存。」
「判定為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夏林拍了一下手。
「恭喜斯凱小姐,為首都除去一個巨害啊。」
「我也這麼覺得。」斯凱聳聳肩,「不過裁判所的報告就是這麼寫的,誰讓現場連渣都沒剩下呢。」
「還有別的收穫嗎?」
斯凱點點頭,從腰間的小包里取出一枚戒指。
正是之前夏林交給她調查的那枚古怪戒指。
「我翻閱了檔案館的記錄,查到了這個東西真正的名字和功效。」
她將戒指遞還給夏林,低聲說道:「【造夢者的碎片】。據說是某位已隕落神祇的遺物,佩戴者可以在夢境中創造自己的世界。
但具體的使用方法和限制,檔案里沒有詳細記載。」
夏林接過戒指,若有所思。
「那對破解這個案子有用嗎?」
「沒有。」斯凱坦然道,「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謝了。」
夏林將戒指收入空間袋。
「好了,我要回去了。」斯凱整理了一下裙擺,「再不回去,大裁判官該找我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
夏林看著她那個因為緊張而挺得筆直的脊背,突然叫住了她。
「等等。」
「還有什麼事?」斯凱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關於壞女孩的偽裝,我有個建議。」夏林一本正經地說。
斯凱立刻認真起來:「什麼建議?是我剛才的表情管理還不到位嗎?還是走路姿勢有問題?」
「都不是。」
「那是什麼,你說啊。」
「下次選禮服————」夏林頓了頓,「最好換個款式。
「換款式?」斯凱愣了一下,隨即臉紅了幾分,「夏林,你————你喜歡什麼款式?」
「不是。」
夏林搖了搖頭,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討論什麼軍國大事。
「我是說,這個款式————你墊了,太明顯了。」
空氣凝固了。
斯凱的臉從微紅,變成了粉紅,再變成了番茄紅。
她的嘴巴張了又張,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秒後。
「夏林!」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你————你這個流氓!我————我沒有墊!那是————那是魔法增強的效果!你————」
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那聲音毫無起伏,帶著一種砂紙打磨過的嘶啞,而且貼得極近。
幾乎是貼著斯凱的後腦勺響起的。
「斯凱————原來你也在這裡。」
「呀啊!!!」
斯凱的身體猛地僵住。
本就處於羞憤爆發邊緣,神經緊繃的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汗毛倒豎。
大腦一片空白,身體的戰鬥本能接管了一切。
她下意識地將「拔劍」這個動作順勢完成,轉身就是一個標準刺擊!
夏林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噗嗤。
長劍精準地切入了身後之人的肩膀。
沒有鮮血噴濺。
手感像是刺中了一截枯木。
斯凱保持著揮劍的姿勢,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臉上的紅暈還沒退去,現在又多了幾分驚恐。
芮雯站在那裡,肩膀上插著劍,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歪著腦袋,那雙漩渦狀的眼睛越過斯凱,直勾勾地盯著夏林。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路:「————好久不見。你們在————練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