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摩挲著滾燙的錘柄,眼底閃過一抹森冷的精芒。
只要殺戮不斷,這把錘子就會無限變強。
這特性還真是強!
戰鬥徹底平息。
岩石平台上,紫萱萱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了人形。
強行催動血祭命織與本源毒素的反噬,讓她的軀殼猶如枯木般寸寸碎裂。
「對不起……」
那張潰爛的臉上,費力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笑容里,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擺脫無盡折磨後的徹底解脫。
「阿雲……我來了……」
夜風驟起,紫萱萱殘存的軀體並沒有化作毒水,而是伴隨著輕微的碎裂聲,崩解成無數隻晶瑩剔透的白骨蝴蝶。
成百上千的白骨蝴蝶在死寂的夜空中猛然綻放,宛如一場悽美的逆向落雪。
而在那漫天飛舞的骨蝶之中,一隻渾身縈繞著黑氣的紫色蝴蝶最為顯目。
它翩躚起舞,隨後決絕地振動雙翅,率領著蝶群飛向濃重的霧氣深處,最終徹底消散。
連同紫萱萱受盡屈辱的過去,一起被這片荒原抹去。
周青安的徹底死亡,宣告了這段舊日恩怨的終結。
江澈將煥然一新的鎮淵錘掛回腰間,踩著滿地焦黑的碎骨,大步走向跪在劫灰中一言不發的裴不凡。
他沒有去說那些毫無意義的安慰之詞,直截了當地開口。
「裴兄,我還需要你身上的一樣東西。」
夜風捲起滿地黑色的骨灰,猶如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黑雪。
裴不凡跪在焦土上,雙手一點點收攏著第三小隊成員留下的殘破碎骨。
他胸口的邪眼已經重新閉合,再次被粉色的根須死死封印。
那張清俊的面容恢復了往日的模樣,但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以往那雙眼底總是盛滿溫潤的眸子,此刻卻沉澱著一種深邃的死寂。
骨灰順著他沾滿血污的指縫緩緩滑落,堆砌成一個小小的墳冢。
聽到江澈的腳步聲,裴不凡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
「江兄屢次救我的命,只要是我裴某身上有的,儘管拿去。」
江澈拍了拍裴不凡的肩膀,語氣平穩。
「我需要一滴你的心頭血。」
在連靈魂都發生畸變的瘋癲世界裡,去哪裡尋找一顆未被污染的赤誠之心?
但江澈知道,眼前這個剛剛經歷過信仰崩塌與重塑的男人,他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赤誠。
裴不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頭直視江澈。
沒有追問用途。
長劍出鞘,發出一聲清脆的劍吟。
裴不凡反手握住劍柄,劍尖對準了自己的左胸。
「噗嗤!」
鋒利的劍刃毫不遲疑地沒入皮肉。
裴不凡眉頭微皺,但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
他利用劍刃的挑動,硬生生從劇烈搏動的心臟表面,剜出了一滴散發著純粹金芒的心頭血。
這滴血沒有絲毫腥臭,反而透著一股浩然正氣。
裴不凡強忍著鑽心的劇痛,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將那滴赤誠之血小心翼翼地接入瓶中。
隨後,他將玉瓶拋給江澈,捂著滲血的胸口,扯動蒼白的嘴唇笑了笑。
「江兄,別說是血了,裴某這條命你隨時可拿去。」
江澈穩穩接住玉瓶,指尖觸碰瓶身,能感受到那滴血液中蘊含的滾燙溫度。
他將玉瓶收入須彌骨囊,喚醒無心佛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集齊了。
亂石灘的另一側,高凡、冷月和趙歡歡相互攙扶著走了過來。
她們渾身浴血,遍體鱗傷,望著滿地的狼藉與那座小小的骨灰冢,眼底滿是難以抑制的哀慟。
眾人咬緊牙關,任憑傷口撕裂流血,硬是合力搬來幾塊慘白的巨大岩石,在墳冢前重重砸下,立起一座無字碑。
墓碑上沒有任何文字,因為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死者的名字很快就會被活人遺忘,唯有刻骨的仇恨將永世長存。
趙歡歡從殘存的物資里翻出一壺劣質的烈酒,她雙膝跪地,拔掉塞子,將辛辣的酒液緩緩傾灑在焦土與白骨之上。
酒水滲入泥濘,散發出刺鼻苦澀的氣味,仿佛是這片大地咽下的血淚。
「兄弟們,黃泉路冷,且慢些走。今日的血,不會白流。」
「這筆血債,我們蓮組織就算戰至最後一人,流盡最後一滴血,也遲早要向這片荒原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高凡的兩張嘴同時低聲嘶吼,字字泣血,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荒原上悲憤地迴蕩。
冷月一言不發,只是僵硬地站在一旁,手指死死扣著殘破的刀柄,鮮血順著刀柄滴落,眼底翻湧的殺意猶如實質般駭人。
狂風呼嘯,仿佛是亡魂在嗚咽。
這場葬禮簡短卻悲壯到了極點,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在心底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烙印。
儀式結束後,江澈沒有選擇與蓮組織同行。
他很清楚,裴不凡等人需要時間去重整旗鼓,去消化今晚的慘變,去背負起死者的遺志。
而他自己,還有一場屬於自己的死局要去破。
無相血尊的五日之期,猶如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容不得半點耽擱。
「各位,珍重,就此別過。若有命在,紅山頂峰相見,希望下一次……」
江澈沒有回頭,背對著眾人揮了揮手,聲音隨風遠去。
他帶著阿大和肩上的噬魂眼斧,猶如一個獨行的幽靈,毫不猶豫地踏入了濃重的黑霧之中。
裴不凡捂著還在滲血的左胸,久久注視著他離開的方向。
趙歡歡跌坐在無字碑前,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在冰冷的風中崩潰成破碎的嗚咽。
她用力抓著地上的黑灰,鮮血混著泥土,卻怎麼也抓不住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
高凡龐大的身軀搖搖欲墜。
他緩緩跪倒在趙歡歡身邊,兩張嘴緊緊閉著,卻有渾濁的淚水砸在焦土上,瞬間被貪婪的荒原吸乾。
冷月依舊像個木偶般站著,只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除了殺意,又多了一抹深不見底的空洞。
她看著滿地隨風飄散的骨灰,聲音嘶啞:
「我們到底還能活多久?」
沒有人回答。
裴不凡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這幾個殘缺不全的隊員,以及那座孤零零的無字碑。
夜風越來越大,吹得他們的衣衫獵獵作響,像是一群被世界遺棄的孤兒。
逝者已去,活著,有時比死亡更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