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幽綠旋渦,天地間的氣象驟變。
腳下是厚達數尺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往外滲著腥臭的黑水。
參天古木將天光遮蔽得嚴嚴實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獨特的腐木氣味。
江澈只覺得視線受阻,連呼吸都覺得肺腑發緊。
「吱吱!」
尋寶鼠一落地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嗖地一下竄上一棵布滿螢光苔蘚的巨藤,兩隻小爪子興奮地在藤蔓上扒拉著。
「吼吼!」
變異雙頭虎則完全相反,龐大的身軀瞬間壓低,喉嚨里發出警惕的低吼。
它那兩顆碩大的腦袋分別盯住左右兩側的幽暗密林,渾身的毛髮根根炸起。
江澈眼帘微轉。
不遠處的樹幹上,纏繞著一條足有水缸粗細的慘白蛇蛻。
光是蛻下的皮就這般駭人,本體的體型可想而知。
「這地方,有點意思。」
孫二娘深吸了一口帶著腥氣的空氣,豐滿的胸膛微微起伏,手中那根獸骨鞭在半空中甩了個清脆的響鞭。
兩人沿著一條人工砍伐出來的逼仄窄路向前推進。
沒走多遠,前方的灌木叢劇烈晃動。
十幾個身披蟒皮甲,手持淬毒骨矛的精壯漢子鑽了出來。
這些漢子皮膚被常年的毒瘴浸染成了青灰色,眼白泛著病態的蠟黃。
雙方打了個照面。
領頭的漢子剛要呵斥,視線猛地撞上了孫二娘身邊威風凜凜的變異雙頭虎。
「撲通」
他那泛黃的眼珠子劇烈收縮,膝蓋一軟,一下子跪倒在泥水裡。
「恭迎獸神使者降臨!」
後方十幾個漢子齊刷刷跪了一地,額頭磕在腐殖層上砰砰作響。
領頭的巡邏長甚至激動得雙手顫抖,解下脖子上那串蛇牙項鍊,高舉過頭想要敬獻給孫二娘。
孫二娘挑了挑秀眉,剛準備伸手去接。
巡邏長抬起頭,視線越過孫二娘,落在了後方的江澈身上。
氛圍卻驟然大變。
感受到江澈身後,阿大和阿小身上那佛魔交織的詭異氣息。
漢子們的臉瞬間煞白,恐懼轉化為極端的敵意。
巡邏長猛地彈跳而起,一把抓回蛇牙項鍊,骨矛直指江澈的面門。
「歪魔邪道!此地供奉蛛姐娘娘,豈容你這等邪物玷污!」
他聲嘶力竭地怒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十幾個漢子紛紛舉起淬毒骨矛,將江澈團團圍住,大有一言不合就捅成馬蜂窩的架勢。
孫二娘臉色一沉,上前一步想要開口解釋。
江澈抬起手,將她攔在身後。
他連一句廢話都懶得多說,右腳猛地向前一踏。
「轟!」
鎮淵錘上蘊含的靈魂威壓,好似一座無形的山嶽,從天而降,毫無保留地當頭砸下。
恐怖的深淵氣息化作實質性的黑色氣浪,貼著地面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咔嚓咔嚓——」
一連串密集的骨骼爆響聲響起。
十幾個漢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這股蠻橫到極點的威壓死死按在地上。
淬毒骨矛脫手而出,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剛才還叫囂得最歡的巡邏長,此刻整個人呈大字型趴伏在泥水裡。
他張大嘴巴,鮮血順著牙縫往外溢。
江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怪人,重瞳中閃過一抹思索。
剛才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村民的情緒變化。
他們對於自己只是恐懼,但對阿大阿小身上那股純正的佛門氣息,卻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極度排斥與厭惡。
這百獸觀想圖裡的天地,似乎對佛門之物有著某種天然的敵意。
「帶路,進村。」
江澈語氣平淡,卻透著沒商量的餘地。
巡邏長咳出一大口帶血的泥水,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
他戰戰兢兢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在前面引路。
捕蛇村建在數棵需要十幾人合抱的巨木之間。
木屋層層疊疊地依附在粗壯的樹幹上,彼此之間用粗糙的蛇皮繩索和藤蔓相連,透著一股原始的粗獷。
村子正中央,矗立著一座三丈高的木製供台。
供台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新鮮的毒蛇屍體、各色蛇蛋,以及還在微微跳動的蛇膽。
供台正上方,懸掛著一面巨大的圖騰旗幟。
那是一隻用金線繡成的八足蜘蛛,詭異的是,蜘蛛的背上赫然長著一張面帶慈悲微笑的女子面孔。
一個佝僂著腰,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頭迎了上來。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老村長說話細聲細氣,一雙三角眼卻不安分地在江澈的和阿大阿小之間來回打量。
雖然害怕,但老村長臉上卻堆滿了諂媚的笑意,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
「那旗子上畫的,就是你們供奉的蛛姐娘娘?」
孫二娘指了指那面詭異的圖騰。
老村長連連點頭,語氣里滿是敬畏。
「正是正是。咱們捕蛇村世代以捕蛇為業,這林子裡毒瘴厲害,全靠蛛姐娘娘庇護。
每個月,咱們都得往山外幾十里處的蛛姐廟上供足夠數量的活體毒蛇。」
他指了指供台旁邊十幾個用黑布罩著的鐵籠子,裡面不時傳出嘶嘶的蛇鳴。
「只要上供的活蛇讓娘娘滿意,廟裡就會賜下娘娘的蛛絲。
把蛛絲燒成灰兌水喝了,就能解百毒。要是斷了供,咱們整個村子早就被毒瘴吞沒咯。」
就在老村長絮絮叨叨介紹的時候。
孫二娘肩膀上的尋寶鼠突然動了動。它並沒有什麼大的舉動,只是那對招風大耳微微豎起,細長的吻部朝著供台的方向輕輕抽動了幾下,隨後便不動聲色地把腦袋埋進了孫二娘的髮絲里。
這傢伙看似是在撒嬌犯困,但孫二娘分明感覺到那隻毛球貼著自己耳根的位置,兩隻小爪子正有節奏地輕輕抓撓著她的脖頸。
這是尋寶鼠特有的示警方式。
孫二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慵懶模樣,甚至還伸手撓了撓尋寶鼠的下巴,嘴上配合著老村長的話頭隨口應和了兩句。
但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供台底部的一處陰暗角落,那裡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略深了一點,若非刻意去辨別,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尋寶鼠的嗅覺從不出錯。
孫二娘不動聲色地打開了聊天功能,給江澈發了一條私信。
【孫二娘:供台下面有問題,我尋寶鼠聞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江澈的視線依舊落在那面蛛姐娘娘的圖騰旗幟上,看上去像是在饒有興趣地端詳那隻金線繡成的八足蜘蛛,面甲下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江澈:知道了,先不打草驚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