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枯佛眼中閃過一絲渾濁的光,緩緩吐出一口帶著殘破檀香的濁息。
「唉……」
一聲嘆息在空曠而死寂的供奉殿內迴蕩,夾雜著對不該存在於這世間的奇蹟的驚嘆。
「那個年輕人,是個真正的異數。」
泣血枯佛的聲音沙啞。
「他能在這般阿鼻地獄般的境地中撐到現在,尚未被徹底吞噬,全靠他身上匯聚的三種不可思議的因果。」
「哪三種?」
江澈盯著泣血枯佛,聲音冷漠,但他微微抽動的眼角卻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其一,是他身上寄生著一個極其污穢,卻又擁有極強神性的土地神。」
泣血枯佛枯槁的手指輕輕捻動著潔白的佛珠。
「世間萬物,皆有定數。
那土地神雖然醜陋不堪,滿身業障,但其本質卻蘊含著一絲大地濁氣的堅韌。
在落座蓮台的那一瞬間,那尊土地神被迫從隱匿中顯化,化作了一層厚重無比的血肉護盾。
正是這層護盾,替他擋下了那萬千倒刺小嘴的第一輪啃食。
若無這層皮囊代為受過,他連第一息都挺不過去。」
江澈心中恍然。
那個不知道怎麼死皮賴臉纏上裴不凡的土地神,曾經讓他們頭疼不已,甚至覺得是個甩不掉的晦氣包。
誰能想到,因果循環之下,這個傢伙在這個必死的死局裡,反而成了裴不凡最堅實的保命符。
「其二呢?」
江澈深吸了一口氣,將肺腑間那股黏膩的血霧味道壓下,繼續好奇道。
「其二,是他體內流淌著一股生生不息,逆轉枯榮的詭異力量。
那力量似乎源自南邊那座古老的庵堂,帶著一絲跳脫生死輪迴的詭韻。」
泣血枯佛微微轉過頭,那雙仿佛能看透世間百態的眼睛落在江澈身上,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
「那股力量,若老衲沒有看錯,應該與施主你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因是你種下的,果便結在了他的身上。」
江澈心頭猛地一震。
藍庵的力量!
他之前為了救治裴不凡,強行將那截無垢藕臂和無垢荷種子接駁到了裴不凡的身上。
「正是這股力量,在不斷地修補著裴不凡被瘋狂啃食的軀體。
每當他的血肉被蓮台底下的萬千尖細嘴巴啃食掉一塊,那股力量便會催生出新的血肉。」
泣血枯佛的聲音漸漸低沉,透著一股深深的悲憫。
「破壞與重生,在他的體內形成了一個極其慘烈且無休無止的循環。
皮囊不過是渡海的舟,可當這艘舟被反覆拆解又反覆縫合時,那種靈魂與肉體被不斷撕裂咀嚼的痛苦,早已超越了凡人所能承受的極限。
尋常人只怕在落座的半柱香內,精神便會徹底崩潰,淪為一具不知痛楚的行屍走肉。」
聽到這裡,江澈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急聲追問:
「你的意思是,裴兄馬上就要崩潰了?」
「是也不是。」
泣血枯佛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起異樣的光芒。
「這便是他能撐到現在的第三個原因,也是老衲在這渾濁世間,最為欽佩的一點。」
泣血枯佛頓了頓,語氣中透出深深的嘆服:
「那個年輕人,擁有一顆在這污穢濁世中極其罕見的赤誠之心。
正是這顆心,死死守住了他的最後一點清明,讓他在這阿鼻地獄般的折磨中始終未曾迷失。」
「赤誠之心?」
江澈微微一怔。
他想起來了,之前喚醒無心佛,就是靠的裴兄弟的赤誠之心的血液。
無心佛還讚嘆過這是有大造化的人!
「世人皆苦,苦於求不得,苦於放不下。
眾生皆欲填滿心中的溝壑,卻不知那溝壑即是貪慾本身。」
沒有理會江澈的沉默,泣血枯佛緩緩說道。
「但那個年輕人的心中沒有貪婪,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對死亡的畏懼,只有極其純粹的善念。
正是這種赤誠與純粹,化作了最堅固的靈魂壁壘,讓他用自己凡人的意志,在與那無底深淵的飢餓做著最後的鬥爭。
但即便如此,他的生命之火也在被一點點啃食殆盡。」
泣血枯佛話鋒一轉,語氣再次變得沉重。
「那土地神的神性撐不了多久。
他的赤誠之心再堅韌,也終究無法阻擋肉體凡胎的徹底崩壞。
老衲觀之,他最多還能撐三天。「
「施主。「
泣血枯佛看著沉默不語的江澈,再次發出了善意的勸誡。
「你若無那女人般代死填命的手段,妄自踏上蓮台,唯有淪為地底妖物的腹中之餐。
你身上雖有諸多神異,但這肉體凡胎,終究填不滿那無底的貪慾。「
「退去吧。「
泣血枯佛指了指江澈手中的羅漢果位。
「帶著這枚果位,在紅廟外院尋一處隱蔽之所,或許還能苟延殘喘一陣子。若執意登台,必死無疑。「
聽著泣血枯佛良苦用心的勸誡,江澈的腳步微頓,目光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蓮台上的真相,荒誕得令人髮指。
裴兄正遭受萬口啃食的折磨,忍受著肉體與靈魂被反覆撕裂的劇痛,隨時可能殞命。
而那個把無數玩家當成炮灰,甚至想把江澈也算計在內的血組織老大!
此刻卻利用分身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吸食著別人的鮮血,心安理得地等待著離開的契機。
這世間的道理,憑什麼這麼可笑?
好人被敲骨吸髓,惡人卻高坐蓮台?
苟延殘喘?
江澈在心底冷笑。
在這座吃人的紅廟裡,在這個絕望的詭異世界中,苟活根本換不來真正的活路。
退一步,不會海闊天空,只會讓身邊的同伴一個個慘死,直到最後輪到自己被逼入死角,像豬狗一樣被無情宰殺。
退讓和妥協,不過是慢性死亡的毒藥。
與其抱著一枚果位在角落裡等死,不如把這操蛋的棋盤徹底掀翻!
江澈緩緩抬起頭,眼神冰冷決絕。
他沒有舉起鎮淵錘,而是將手探入須彌骨囊,摸出了一個冰冷且帶著奇異觸感的物件。
「多謝方丈提醒。但如果我說我有這個東西呢?」
江澈的聲音狠厲。
他想起了進入供奉殿前模擬器給出的評價提示。
泣血枯佛微微一愣,目光落向江澈的手掌。
江澈的手從囊中抽出,掌心裡多了一個怪異的骷髏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