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山臉色徹底沉下去。
「放下。」
林清黛沒動。
她握劍的手很穩,劍刃卻已經壓出一道淺淺紅痕。
「父親既然覺得女兒是累贅,那清黛只能以死謝罪。」
林震山盯著她。
「你敢。」
林清黛笑了一聲。
「我有什麼不敢?」
她抬眼看著林震山,一字一句道。
「父親當年十七歲提刀上陣,三十騎沖蠻營。」
「後來你只是玄武門守將,卻敢領五百精銳禁軍開城門助陛下。」
「你從沙場死士走到朝堂太尉,半生身家都押進去,才換來林家今日富貴。」
「你那時候敢。」
「如今輪到女兒,我若不敢,怎麼配做你的女兒?」
「閉嘴。」
林震山聲音壓得極低。
林清黛知道父親動了火,可她不能退。
退一步,顧墨染就只能繼續靠那身六品氣血硬扛。
沒有武技的六品,碰上真正懂殺人的武夫,撐不了多久。
林震山看著她頸側那道血線,唇角繃緊,還是把勸人的話擠了出來。
「你願意為他做到這一步?」
「你們還沒圓房,以後你還有退路。」
林清黛冷笑。
「我林清黛絕不二嫁,父親若不信,我便以死明志。」
她手裡的劍又往下壓了半分。
血珠滲出來,順著白皙的頸側往下滾。
林震山的眼角狠狠一跳。
「林清黛!」
這一聲震得樑上落下細灰,兵器架上的刀鞘也跟著響了兩下。
林清黛沒有退。
「父親,我不是來求你把太尉府押給他。」
她聲音很硬。
「我只是要一本武技。」
林震山被氣得笑出聲。
「林家武技?」
「太子和二皇子都是普通武夫,你知不知道我這麼做,在奪嫡里算什麼分量?」
「知道。」
「你知道個屁。」
林震山往前踏了一步,掌風掠過,直接震開她手裡的劍。
長劍落地,叮的一聲滑到青磚邊。
他盯著林清黛,額角青筋浮起。
「太子盯著他,二皇子盯著他,陛下也在看他。」
「你現在從太尉府拿武技回去,明日御史台就能參我林家私授皇子兵法武藝,有不臣之心。」
林清黛彎腰去撿劍,頸側的傷口被衣領蹭到,疼得她唇色白了半分。
「女兒知道在父親面前拔劍是自不量力。」
「可女兒今日回府,就是來求父親。」
她把劍重新握住,沒有再抵上脖子。
「如果父親真覺得為難,先別給鎮府絕學。」
林震山的眉頭壓低。
林清黛繼續開口。
「不給破陣刀,不給虎嘯槍,不給林家軍陣。」
她迎著父親的目光,手背上還沾著一點血。
「給一門手上功夫。」
林震山半眯起眼。
林清黛道:「他現在最缺的不是殺人招,是不被高手一招廢掉。」
林震山沉默了。
他上次在太尉府校場試過顧墨染。
那小子當時還是被酒色掏空的草包,能接下三招,靠的不是武道底子,是那點不要命的狠勁。
可最近暗探來稟,說逸王身上隱約有武道氣血外泄。
林震山原本打算親自登門看一眼。
結果林清黛今日回府,他隔著一丈便看見女兒袖口有一道新擦傷,傷口不深,確是被武者氣勁震出來的。
林震山盯著她。
「他現在什麼境界?」
林清黛目光停了半息。
來了。
她早知道父親一定會問。
林震山是京中最強的武將,不是街邊好糊弄的閒漢。
顧墨染從廢物變成六品,這種事瞞不過真正上過戰場的人。
林清黛把劍慢慢收入鞘中。
「六品。」
林震山的臉當場沉到谷底。
「胡說。」
林清黛道:「我親眼見過。」
林震山又逼近半步,靴底踩過青磚上的灰。
「他上次來太尉府,連站樁都沒站過,氣血虛浮,腰腳無根。」
「你現在告訴我,他成了六品?」
林清黛咬住牙。
「他天賦好。」
林震山盯著她,臉上寫著你再編三個字。
「你再說一遍。」
林清黛硬著頭皮道:「他天賦異稟。」
林震山氣笑了。
「林清黛,你當你爹是街邊那麼好騙的人?」
林清黛手腕一翻,把劍尖垂向地面。
「那我換個說法。」
林震山冷著臉看她。
林清黛道:「他以前不是不能練,是沒人逼他練。」
「繼續編。」
「我嫁過去之後,經常和他動手。」
林清黛說得很穩,連耳根都沒紅。
「他挨打多了,筋骨反倒鬆開。」
「我又用林家導氣的法子,替他順過幾次經脈,把積著的淤堵逼散了,他便一日千里。」
林震山看了她很久。
「你幫他順經脈?」
「嗯。」
「幾次?」
林清黛答得乾脆。
「三四次吧。」
林震山冷笑。
「三四次就順出一個六品?」
林清黛揚了揚下巴。
「這是因為我們夫妻之間契合,父親若不信,自己去問他。」
林震山差點被她氣笑。
他當然不會去問。
堂堂太尉,跑去逸王府問三皇子,你是不是被我女兒打通了經脈。
這種話傳出去,林家祖宗牌位都得被氣歪。
林清黛吃准了這一點。
林震山看著她。
這丫頭在撒謊。
可顧墨染氣血突進也是真的。
林震山不知道顧墨染身上藏著什麼,但有一件事已經能定。
那小子不簡單。
而他的女兒,也被卷進去了。
林震山轉過身,背對林清黛。
練武廳里掛著一排舊兵器。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每一件都沾過血,也都被人仔細擦過。
他年輕時以為,刀夠快,人夠狠,就能護住想護的人。
後來才知道,朝堂上的刀,有時候比戰場上的刀更難防。
林清黛站在原地,沒有催。
她知道父親在權衡。
只要他開始權衡,這事就有門。
過了許久,林震山開口。
「他有沒有欺負過你?」
林清黛愣了一下。
「沒有,只有我欺負他。」
林震山又問:「他待你好不好?」
林清黛皺眉。
「父親,你問這個做什麼?」
「答。」
林清黛別過臉。
「待我非常好。」
林震山側頭看了她一眼。
女兒這副表情,不像受了委屈,倒有些彆扭。
林震山胸口那股火忽然沒處撒了。
他默了片刻,忽然大笑一聲,牆上刀鞘被震得輕響。
「夫人啊,為夫只後悔沒讓你多生幾個。」
「你在天有靈,看看這閨女成什麼樣了?」
林清黛抬眼。
林震山轉身走到書架前,抬手抽出一本舊冊。
那舊冊沒有封皮,邊角磨得發黑,紙頁卻壓得很平整。
他隨手一扔。
舊冊啪地落在林清黛腳邊。
「先從折風手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