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沒有馬上接話。
花間樓三個字,和那顆帶舊暗紋的丹藥一起壓在她腦中。
丹藥案還沒查清。
花間樓一動,水確實能混,可水一混,誰先被淹死沒人敢擔保。
柳如煙如今在逸王府。
真牽動花間樓,外人只會指著顧墨染的脊梁骨,罵他娶花魁就是為了情報。
蘇瑤指尖在案卷上停了停。
這法子能用。
但現在絕不是好時機。
她看向柳如煙。
「花間樓先別急。」
柳如煙的手停在茶盞旁。
蘇瑤補了一句。
「不是不用,是不能第一個用。」
「若士林和官面還能壓住局勢,花間樓就必須藏好。」
「若真到了不留活路的那一天……」蘇瑤指節微收,「你再動。」
柳如煙看著她。
片刻後,她把茶盞往裡收了半寸。
「好,聽你的。」
沈靈兒抱著藥箱,腳尖在地磚上點得飛快。
「那我呢那我呢?」
蘇瑤看她。
「你不能去順安巷,不能見楚天行,不能碰葉青雲屍身。」
沈靈兒臉垮了。
「蘇姐姐,你這就沒意思了,我想乾的你全給堵死了。」
「但是你可以請沈老去。」
沈靈兒眼睛瞬間瞪圓,眼底的光立刻亮了起來。
「這個行!拿捏老頭子我最在行!」
林清黛拿劍鞘尾端磕著桌面,篤篤作響。
「那我回太尉府。」
蘇瑤沒出聲,靜靜看著她。
林清黛迎著蘇瑤的視線,下巴微抬。
「林震山那老頑固肯定不會出面保人。」
「但若真到了皇帝發瘋、要派兵圍逸王府的那一步……」
林清黛猛地攥住劍柄。
「兵馬調動,沒人比他知道得更早。」
「只要風聲一到,我立刻帶慕容雪殺出去。」
沈靈兒在旁邊弱弱地舉起手。
「那什麼……順便回你家兵器庫再拉兩車裝備?再拿兩本秘籍?」
林清黛目光涼颼颼地掃過去。
沈靈兒立刻拿藥箱擋住半張臉,閉嘴。
「去可以。」
「不許再拔劍嚇你爹。」
林清黛不耐煩地把臉轉開,從嗓子裡擠出一聲冷哼。
「看他配合不配合吧。」
蘇瑤聲音冷下來。
「林清黛。」
林清黛手指在劍格上蹭了兩下,煩躁地鬆開手。
「行了,不拔劍。」
廳里再度安靜。
蘇瑤把壓平的案卷往前一推。
「今夜起。」
「所有外面的消息,先送到這間屋子,大家一起定奪。」
「任何人不許私自亂動。」
慕容雪趴在桌面上,綠色眼珠骨碌碌轉了一圈。
「那萬一宮裡這次真的直接把顧墨染扣住不放呢?」
蘇瑤的呼吸停了半拍。
這是最壞的結果。
廳外,風卷著雨水抽打在窗欞上,木框咔咔響了兩聲。
蘇瑤掐了掐掌心,強行讓聲音穩住。
「若真扣人,先查清楚扣在哪裡。」
慕容雪豁然起身,手已經摸到了刀柄。
蘇瑤一盆冷水潑過去。
「不是讓你去劫獄。」
慕容雪動作僵住,刀抽到一半又按了回去,滿臉寫著失望。
沈靈兒死命咬著嘴唇,肩膀抖成了篩子。
蘇瑤繼續布置。
「立刻遞信給含章殿宸貴妃。」
「然後去京兆府和長安縣,確認案卷絕不能被加減口供。」
「最後一步,再判斷要不要強行出城。」
慕容雪聽完,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所以,劫獄是第三步?」
蘇瑤抬手揉著脹痛的太陽穴。
「是最後一步。」
慕容雪勉強接受。
「行吧,排上號就行。」
林清黛沒憋住,直接笑出了聲。
「北境公主,放心,整個京城沒人敢跟你搶這活兒。」
謝婉清低著頭,蘸墨,在素箋末尾添上一行字。
柳如煙端起已經沒了熱氣的茶,淺淺抿著,目光盯著窗外的雨幕。
沈靈兒刷刷寫完一張下毒藥單,忽然停筆抬起頭。
「哎,你們說……」
「要是夫君能安然無恙地回來,發現咱們半夜開會商量這些。」
「他會不會覺得咱們想奪權架空他?」
這話一出,廳里的五個人全停了手裡的動作。
蘇瑤看向那個空著的主位。
要是顧墨染在這兒。
他肯定會先扯著一抹欠揍的笑,把慕容雪那份離譜的「劫獄清單」捲起來敲她的頭。
然後再懶洋洋地問大家,有沒有給他備好跑路用的防水軟靴。
只需三言兩語,就能把這滿屋子掉腦袋的緊張感驅散得乾乾淨淨。
但他不在。
蘇瑤伸手,把那隻屬於顧墨染的空茶盞往自己手邊撥了半寸,護住。
「等他活著回來再說。」
慕容雪直勾勾盯著那隻茶盞。
「如果他回不來呢?」
廳里的溫度再次瞬間降至冰點。
蘇瑤迎著慕容雪的視線,脊背挺得筆直,沒退半步。
「那就按我們今晚定的路線走。」
「先救人。」
她眼底泛起狠厲。
「再算帳。」
蘇瑤的目光掃過五個女人,最後定格。
「各院的門今夜都關死。」
「誰院裡漏半點風聲出去,那就是叛徒,別怪我翻臉。」
沈靈兒第一個舉手。
「碧蘿院清白!我的人比我的藥箱還嚴實。」
林清黛不咸不淡地頂了一句。
「上次你那巴豆粉的事,誰嚷嚷得全府皆知的?」
沈靈兒瞪圓了眼。
「那是你長了雙順風耳跑來偷聽!」
林清黛冷笑。
「你那破茶壺機關卡噠卡噠響,狗都聽得見。」
慕容雪一臉認真地插話。
「王府養狗了嗎?狗的聽覺確實好,我們北境訓狗殺人的招數可多了。」
林清黛一巴掌拍在額頭上。
「沒狗!我只是打個比方!」
蘇瑤清了清嗓子,打斷這場又要跑偏的爭吵。
「行了,夜深了,散……」
話音未落,廊下傳來急促凌亂的踩水聲。
福伯推開門,衣擺上全是泥水,連氣都沒喘勻。
「諸位夫人!」
「殿下回來了!」
廳內六個女人齊刷刷看向門口。
顧墨染右腳剛跨過門檻,就覺得屋裡的氣氛不對。
桌子上鋪天蓋地全是案卷、素箋、藥單。
慕容雪的彎刀壓在手邊,林清黛的劍掛在腰際最順手的位置。
沈靈兒死死抱著藥箱,謝婉清拿著筆,柳如煙按著信封。
蘇瑤端坐在主位旁,手指還緊緊扣著他的茶盞。
顧墨染的腳步頓住。
他剛從太極殿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地方爬出來。
胃裡還因為皇帝那張虛亢多疑的臉不舒服。
結果一推門。
好傢夥。
自己這後院是按捺不住,終於分好陣營準備火拼了?
他後背一緊,轉頭去看福伯。
福伯把頭埋得極低,連眼皮都不敢往上抬。
顧墨染反手解開披風,扔到一旁。
「各位夫人。」
「本王就是進宮去回個話。」
他故意拉長語調,掩飾心底的打鼓。
「你們大半夜不睡覺,全副武裝坐這兒開壇做法呢?」
他走到桌前,手指點過刀劍、藥箱和那一堆寫滿名字的紙。
「怎麼?打算三堂會審?」
「還是見勢不妙,準備直接拿本王的人頭去領賞?」
沈靈兒把藥箱往桌上一砸。
「領什麼賞!夫君別胡說。」
林清黛環抱雙臂,下巴揚得極高。
「那倒沒有,也就是有人差點去把大牢給劫了而已。」
顧墨染看她,腦子卡了一下。
「劫獄?」
「你們打算劫誰?」
慕容雪拍著桌子站起來。
「你啊!」
顧墨染眼皮狂跳。
他轉頭看蘇瑤。
蘇瑤低頭喝茶,避開他的視線。
他看沈靈兒。
沈靈兒把藥箱蓋子扣得死緊。
「看我幹嘛,我接的活兒只是毒翻看門的獄卒。」
顧墨染繞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下。
看著滿桌寫得密密麻麻的計劃,腦門上的青筋直突突。
「你們這是玩真的?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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