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著楚天行,像看一味沒炮製乾淨的藥,入口能救人,也能送人走。
「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
楚天行卡住。
他還真低頭算了算。
「不對不對,好像還是我吃虧。」
「我還年輕,你鬍子都白了。」
「咱倆同生可以,同死你占便宜。」
沈老被酒嗆住,連咳兩聲。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抄起旁邊藥杵,在楚天行腦袋上敲了一下。
楚天行抱住頭。
「哎,大哥,你下手挺黑啊。」
沈老瞪著他。
「誰是你大哥?」
楚天行揉著腦袋,眼珠往桌上雞腿掃了一眼。
疼歸疼,飯不能丟。
「剛才不是要結拜嗎?」
「老夫沒答應。」
「那你打我幹什麼?」
「教你閉嘴。」
沈老把藥杵往桌上一放,木桌被震得輕響。
「不然你未必能死在我後面。」
楚天行點頭像小雞啄米。
「懂了懂了,大哥別生氣。」
「大哥在教小弟。」
沈老又把藥杵抬起來。
楚天行立刻低頭扒飯。
「我閉嘴。」
「我這嘴今天只吃飯。」
沈老看他一眼。
「再多一句,今晚抄一百遍《本草》。」
楚天行筷子停了。
「抄書?」
「嗯。」
「那不行。」
他把碗往懷裡一抱,護得比護命還緊。
「我寧願挨你打。」
沈老:「兩百遍。」
楚天行立刻低頭。
「哎,咱哥倆兒的感情只能先放一放。」
後堂安靜了些。
櫃中藥味壓著酒氣,雞油香貼在碗沿,熱飯入口,楚天行的嘴總算老實了。
沈老看著他扒飯的樣子,眉頭仍沒松。
午後御前,不是藥鋪後堂。
這裡說錯話,最多挨藥杵。
太極殿說錯話,腦袋落地都算痛快。
沈老把酒杯放下,索性把話掰開,一句一句教。
「記住三句。」
楚天行咽下飯,坐正了些。
吃飯歸吃飯,活命這事,他不敢全當玩笑。
沈老道:「第一,丹藥確有偏毒,久服過量,傷神傷血。」
楚天行跟著念。
「丹藥有毒,吃多傷身。」
沈老眉頭一皺。
「別說有毒,說偏毒。」
楚天行改口。
「丹藥有點毒。」
沈老抬手。
楚天行趕緊補。
「偏毒,偏毒。」
「這字還挺講究。」
沈老壓住火氣,繼續道:「第二,陛下根基尚穩,停丹調養,可轉危為安。」
楚天行跟著念。
「陛下根基尚穩,停丹調養,可轉危為安。」
念完,他自己先咧了下嘴。
「這話說得我牙都酸,直說還有得救行不?」
「不行。」
「為什麼?」
沈老盯著他。
「因為你面對的是皇帝。」
楚天行把雞腿往碗裡一插。
「行,皇帝真愛窮講究。」
沈老指了指他。
「第三,此後丹方需太醫院和民間醫者同查,防人蒙蔽聖聽。」
楚天行跟著念。
「以後丹方,太醫院和我們一起看,別讓人騙皇帝。」
沈老沉默片刻。
「意思對,話不對。」
楚天行犯愁。
「詞太難背。」
「我下山是當郎中,不是考狀元。」
沈老冷聲道:「御前看病,不帶腦子的人,墳頭草都兩茬了。」
楚天行拿起酒杯,壓低嗓子練了一遍。
「丹藥確有偏毒,久服過量,傷神傷血。」
「陛下根基尚穩,停丹調養,可轉危為安。」
「此後丹方需太醫院和民間醫者同查,防人蒙蔽聖聽。」
念完,他抬頭看沈老。
「怎麼樣?」
沈老點了點頭。
「勉強能活。」
楚天行鬆了口氣,重新抓起雞腿。
「能活就行。」
「活著才有飯吃。」
他咬了一口,又抬起頭。
「對了,御前管飯嗎?」
沈老臉黑下來。
楚天行立刻改口。
「我就是關心宮裡伙食。」
「萬一陛下問我想要什麼賞賜,我總不能說加肉麵吧?」
沈老盯著他。
楚天行把雞腿往嘴裡一塞。
含糊道:「懂,不能說。」
沈老捏著酒杯,杯沿在指間轉了半圈。
他腦子裡已經有了太極殿的畫面。
楚天行跪在御前,嘴一張,滿殿人跟著掉腦袋。
沈老閉了閉眼。
到時曹晉最好站近些。
真到楚天行管不住嘴的時候,至少有人能把他按住。
……
太極殿。
皇帝把藥盞推到御案邊。
顧墨染站在殿側,袖口還濕著。
他回府連茶都沒喝上一口,就被叫到了這裡。
皇帝盯著楚天行。
楚天行跪在殿中,藥箱放在膝邊,剛吃飽,沒忍住打了個嗝。
殿內幾名太醫把頭埋低。
曹晉站在後頭,臉黑得像在替楚天行挑棺材。
皇帝開口:「楚天行。」
楚天行抬頭:「草民在。」
皇帝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腹揉過玉鎮紙邊角。
「丹藥究竟如何?」
他停了一下。
「朕這身子,還有多少日子?」
殿中沒人敢動。
二皇子顧墨辰跪在右側,額角的汗沿著鬢邊往下滾。
他不敢抬袖去擦。
那點汗貼著皮肉往下淌,癢得難受,也只能忍著。
楚天行嘴唇動了動。
「兩……」
顧墨染指腹壓住袖中紙角。
強的可怕。
這楚天行真不怕死。
皇帝若當殿聽見自己只剩兩年,今天太極殿裡死的未必只有一個郎中。
沈老在太醫班列里咳了一聲。
楚天行舌尖頂住牙,趕緊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改口道:「兩樣害處。」
沈老鬆了口氣。
楚天行看了一眼沈老,又看向御案上那隻藥盞。
「這丹藥絕非好物,既傷氣血,又損心神。」
「夜夜難安,睡不踏實,身子便一日一日耗下去。」
皇帝沒插話。
楚天行背後出了汗。
雞腿香早散了,殿裡的藥味鑽進嗓子,他每說一個字,都得先在舌頭上掂一遍。
「但陛下底子厚。」
「停丹,清毒,安睡,慢調。」
「調得好,能養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