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薇臉色變了。
陳青瀾掌心貼著膝頭。
傷口被裙料磨得發疼,她沒有出聲。
崔嬤嬤越翻越順手。
衣裙被抖開,香囊被捏過,最後從匣底抽出一方舊帕。
帕角繡著陳家舊宅的荷葉。
採薇急了。
「那是夫人給娘娘的舊物。」
崔嬤嬤不躲不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舊物件兒更得抖摟明白。皇家御器丟了,誰擔得起?」
陳青瀾抬手。
「看夠了,便放下。」
崔嬤嬤把帕子遞迴去。
「娘娘寬心,老奴也就是奉殿下之命,來走過個場。
往後東宮裡若是添人,規矩只會更多,娘娘早些習慣,也少受罪。」
採薇氣得直掉眼淚,卻不敢再接腔。
陳青瀾接過舊帕,指腹按住帕角那片荷葉。
「嬤嬤辦差辛苦,不送。」
崔嬤嬤帶著人走了。
院門從外頭闔上。
採薇把散了一地的衣物往柜子里塞,眼淚止不住。
「娘娘,殿下怎能這樣?」
陳青瀾低頭看著舊帕。
當年出嫁,母親把這帕子壓在嫁妝箱底,千叮嚀萬囑咐。
「東宮水深,想活不能只會掉眼淚。」
那時她不懂。
如今懂了。
哭沒有用。
她把帕子重新疊好,壓回匣底。
「擦乾淚,備參湯,咱們不能幹等著。」
採薇愣住。
「娘娘要去哪兒?」
陳青瀾撐著榻沿起身,小腿疼得她額角冒汗,膝蓋卻穩住了。
「去麗正殿請安。」
採薇忙道:「娘娘腿還傷著。」
陳青瀾扶住桌角。
「他今日奪我鑰匙,明日就能奪我的位分。」
她看了眼緊閉的院門。
崔嬤嬤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秦家那邊八成已經談妥。
再等下去,等來的不會是體面。
「等他坐上那個位置,陳家也未必有活路。」
……
半刻鐘後。
麗正殿的紅漆廊柱下靜悄悄的。
茶爐上燉著的藥正往外頂著白沫。
守門的小內侍平時得了陳青瀾不少好處,見她過來,刻意壓著嗓子提點。
「娘娘稍待。裡頭正議著緊要差事,殿下這會兒火氣大,您先避避風頭。」
陳青瀾瞥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門。
採薇從袖中取出一把瓜子金遞過去。
小內侍眼珠子一轉,弓著腰賠笑。
「哎喲,偏巧內務府那邊催著對腰牌,奴才去去就來。」
說罷,極有眼色地退了個沒影。
陳青瀾端著朱漆托盤,走到雕花木門和漏窗間的死角。
裡頭的聲音隔著一層窗紗透出來。
砸碎瓷器的脆響先一步刺破死寂。
「陳家這幫廢物!」
太子的罵聲夾著喘息傳出。
幕僚低聲勸。
「殿下,陸懷章參逸王府沒成,是陛下不願把宗室內宅扯大。未必全怪陳家。」
太子更怒。
「陸懷章是御史大夫門下,陳家若肯使力,能讓老三幾句話就把事翻過去?」
「殿下息怒,眼下硬碰逸王府,討不到便宜。」
「本宮要他這老丈人到底何用?」太子又拍了案桌,「老二獻毒丹毫髮無損,老三天天在父皇跟前裝瘋賣傻。本宮就被禁在這麗正殿裡做活王八?」
裡頭靜了片刻。
只剩幾聲翻閱紙頁的輕響。
幕僚再開口時,嗓音壓得更低。
「太后七十千秋在即。殿下可上書請大赦天下。一為太后積福,二為陛下祈安。這是大仁孝。」
「仁孝的名頭頂個屁用!孤要實質!」
幕僚道:「殿下莫急,這天牢里有個蕭景寒。」
陳青瀾托盤邊沿硌住掌心。
前朝蕭氏。
這個姓,在宮裡沒人敢提。
太子倒吸了一口冷氣:「前朝蕭氏那個餘孽?」
「旁支。被抓時還是個少年,殿下有所不知,這人邪乎的很。」
幕僚停了停。
「在天牢里關了十年,曾被暗殺折磨數十次,不但沒死,反倒成了一條餓狼。牢里報過一次,他曾徒手擰斷鐵栓。」
「混帳東西,這種狠人,你讓本宮奏請赦免他?父皇能活剝了東宮!」
「不赦他。」幕僚冷聲跟進,「大赦一出,天牢換防。咱們安排一場走水,卷宗上記他『意外燒死』。」
太子沒有做聲。
幕僚繼續說。
「那人恨顧氏,也恨當年幫顧氏定天下的柳氏一族。如今柳氏女被逸王藏在府里當寶。只要遞兩句話進天牢,這餓狼出籠,第一口先咬誰?」
裡頭沉默了很久,太子才開口。
聲音里沒了怒氣,多了一層陰寒。
「要能控制住他。」
「事情做的漂亮些。」
「殿下放心,那邊屬下有熟人。」
陳青瀾垂眼看著參湯。
水面輕晃,映出她發白的臉。
太子的膽子越來越大了,竟敢借大赦的亂局偷梁換柱,放惡鬼出山咬人。
太子又開口,裹著黏膩的算計。
「秦家那邊怎麼說?」
幕僚答:「秦敬之願替殿下走兵部的路。他是兵部右侍郎,軍械、糧草兩處都有他的人。兵部尚書之女太扎眼,陛下會有所顧忌。
侍郎家的姑娘,剛好。」
紙頁又翻了一聲。
「只是秦姑娘說,她入東宮的名分,不能太低。」
陳青瀾的指甲一點點摳進朱漆托盤的底木。
秦家要名分。
太子要兵部。
而她坐在正妃的位置上,擋著這筆買賣。
屋內。
「陳家已經是個廢子,那蠢婦還占著正妃的位置。」太子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破衣服,「等日後事成,本宮自然有法子騰出這個位子給秦家。」
採薇呼吸亂了。
陳青瀾轉頭,眼刀封住丫鬟的嘴。
她穩步後退。
每退一步,小腿的燙傷就扯動一下,可她走得沒有半點聲響。
轉入迴廊轉角。
風一吹。
背脊上的冷汗把中衣浸得冰涼。
採薇跟回偏殿。
剛關上門,腿一軟跪在地上。
「娘娘……咱們什麼都沒聽見。」
陳青瀾走到書案前。
放下托盤。
挽起左側袖口。
手腕側邊被托盤邊沿壓出一道淤紫的深痕。
她拿起桌上的狼毫。
「研墨。」
採薇手抖得抓不住墨條。
「咱們給誰寫信?這滿京城誰能救娘娘?」
(っ╥╯﹏╰╥c)
【四章寫到晚上11點,又沒存稿了。感謝千崖送的催更符,瑪麗的花×30,慕楠的點讚,還有大家的為愛發電,感恩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