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墨璃指尖按住頭一句開頭。
太。
第二句。
後。
再往下。
壽。
宴。
她把信紙挪到燈下,紙邊受潮,藥湯苦味還在。
大。
赦。
名。
冊。
避。
蕭。
氏。
顧墨璃指腹停在「蕭」字上。
陳青鴛坐在旁邊,嘴裡含著半塊糖,腮幫鼓著。
「公主,阿姐是不是說我上回那條裙子丑?我娘也這麼說。」
顧墨璃把糖碟往自己這邊挪。
再讓她碰,糖粉就要糊到信上。
「你阿姐在東宮,近來還好?」
陳青鴛伸去拿糖那隻手停在半路。
她把手縮回袖裡蹭了蹭。
「信上寫著好。」
她低下頭,鞋尖磨著地磚縫。
「可她每回寫好,我娘都不放心。」
顧墨璃看著她。
「那你信嗎?」
陳青鴛嘴裡那半塊糖咽得很慢。
「我娘說,東宮規矩重。」
「阿姐有委屈,也不會往外說。」
顧墨璃把信折回去。
這封信要被東宮翻出來,陳青瀾少不了挨一場折磨。
她把糖碟推遠。
「你阿姐確實罵你了。」
陳青鴛抬頭。
「罵我什麼?」
顧墨璃拿帕子擦掉她指尖糖粉。
「罵你蠢,只知道吃糖。」
陳青鴛臉熱了,趕緊把手藏進袖子裡。
「那我今日少吃兩塊。」
顧墨璃看了她一會兒。
半懂半不懂,最容易被人當閒人。
嘴快的笨人,有時能把真話送到該去處。
青蕪抱著冊子進來,裙擺擦過門檻。
「公主,許家姑娘明日設小宴,周家那位也在。」
顧墨璃問:「陳二姑娘可收了帖子?」
陳青鴛立刻坐直。
「收了,我最喜歡赴宴。」
她又看向顧墨璃。
「公主殿下去嗎?」
顧墨璃搖頭,翻開冊子,硃筆停在許家名下。
「我近來頭痛,不去。」
陳青鴛嘴一扁。
「你不去,她們又要笑我。」
顧墨璃合上冊子。
「不怕,我教你。」
陳青鴛趕緊把糖咽下。
「公主最好了。」
顧墨璃指節敲了敲信角。
「明日你只記一句。」
「太后壽宴,誰碰前朝舊曲,誰倒霉。」
陳青鴛愣住。
「就這個?」
顧墨璃看著她。
「她們問你從哪兒聽來的,你怎麼說?」
陳青鴛抿嘴,搖頭。
顧墨璃道:「你就說,感業寺師太講過,前朝蕭氏有些舊曲,京中宴席常用。」
「太后壽宴若誤用了,不吉利。」
陳青鴛小聲背。
「感業寺師太說,前朝蕭氏有舊曲,京中宴席常用。」
「太后壽宴若誤用,不吉利。」
她背完,偷看顧墨璃。
顧墨璃點頭。
「許家姑娘愛拿規矩說事,她會接。」
青蕪翻開冊子另一頁。
「周家那位近來常去內廷女官處學規矩。」
顧墨璃放下硃筆。
「那更好。」
「她會把這話帶進宮。」
陳青鴛聽得腦袋發脹。
「她為什麼要帶?我為什麼要這麼說?」
顧墨璃看她。
「你不是常被她們笑話?」
陳青鴛點頭,點得很老實。
「笑話我吃得多,記性差,還說我只會跟著公主跑。」
顧墨璃把糖碟推回她面前。
「明日你先說出她們沒留意的事。」
「她們會覺得你長進了。」
陳青鴛立刻來了精神,連糖都不拿了。
「好,我背。」
她捧著袖子站起來,繞著椅子念。
第一遍順。
第二遍也順。
第三遍,把「蕭氏」念成了「蕭寺」。
顧墨璃抬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陳青鴛趕緊改。
「蕭氏,前朝蕭氏。」
顧墨璃聽她背熟,才繼續道:「若她們說到聖上操辦壽宴,你再添一句。」
陳青鴛馬上坐正。
顧墨璃道:「會不會照舊例大赦天下?」
陳青鴛跟著念:「會不會照舊例大赦天下。」
「最後落在名冊。」
顧墨璃把信紙收進袖中。
「大赦名冊可得細查,別讓不該放的人混進去。」
陳青鴛歪頭。
「這句好記,聽著像正經話。」
顧墨璃伸手,把她拉回椅子上坐穩。
「難得有你說正經話的時候。」
陳青鴛捏著袖口,又小聲問:「公主,你剛才問我姐姐好不好,是什麼意思?」
「她是不是過得不好?」
「我能幫她嗎?」
顧墨璃看著她,把糖碟往她面前推近。
「能。」
「記住今日的話。明日該吃吃,該笑笑,別裝聰明。」
陳青鴛懵了半天。
「我吃糖也算幫忙?」
顧墨璃看向窗外。
檐水還沒斷,燈罩被風碰得輕響。
「算。」
「別人只防聰明人。」
……
許家小宴設在後園水榭。
雨後水汽帶著泥腥味,池邊蘆葉沾著水。茶爐擱在窗邊,水滾時咕嘟作響。
幾位姑娘圍著小圓桌坐。
桌上擺著蜜餞、茶果、香箋,還有新送來的宮樣花冊。
許家姑娘坐在主位,腕上玉鐲碰著茶盞。
她把花冊推開半寸。
「內廷今年的紋樣,比去年穩重多了。」
「太后壽宴在前,誰還敢穿得太艷?」
周文遠的侄女拿銀匙撥著茶葉,沒抬頭。
「艷不艷倒在其次。」
「規制錯了,才真丟人。」
旁邊兩個姑娘立刻接話。
「周姐姐近來常見內廷女官,自然懂這些。」
周家姑娘銀匙停在茶盞邊,唇角壓了壓,沒急著接。
陳青鴛手裡捏著桂花糕。
糕點軟,甜味已經到了鼻尖。
她很想咬一口。
可顧墨璃的話壓在耳邊。
別搶聰明人的話。
先把背熟的丟出去。
陳青鴛把糕點放回碟子裡,帕子在掌心揉了兩下。
許家姑娘瞧見了,笑道:「陳二姑娘今日怎麼不吃了?」
陳青鴛耳根發熱。
她清了清嗓子,照著昨夜背了一晚的話開口。
「太后壽宴是喜事,女眷獻禮里,記得別碰前朝舊曲。」
水榭里靜了。
茶爐咕嘟一聲。
許家姑娘挑眉。
「前朝舊曲?」
「這話從哪兒聽來的?」
陳青鴛差點說出公主,牙齒一合,把話咬住。
「感業寺師太說的。」
「前朝蕭氏有舊曲,京中宴席常用。壽宴若誤入,不吉利。」
周家姑娘手裡的銀匙碰到杯沿。
叮。
她抬起頭。
「內廷女官這幾日,確實在查壽宴曲目。」
這話落下,許家姑娘臉上的笑淡了點。
她今日是主人,不能讓周家獨占風頭。
她端起茶盞,又放下。
「曲子錯了還能換。」
她看向眾人。
「可有一樣東西,真錯了,誰都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