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這肩上的筋,硬得像繩。」趙無恤壓著聲音,「沈姑娘給的方子,娘吃了沒有。」
「吃什麼。」王氏冷笑一聲,「她讓我把先前那些安神的藥都停了七日。她一搭我的手腕,就說我在偷著吃藥。那個丫頭,眼睛太毒。」
趙無恤的手指在她肩上按著,節奏一點沒亂。
「逸王府的人,都是這樣。」他說得極輕。
「嗯,舒服,再往下……」
……
同一夜,舊王府。
後院一間小屋的窗紙上,映著兩個影子。
柳如煙把一疊紙攤在燈下,紙角壓著一隻銅鎮尺。
她今夜沒穿那身慣常的緋色,換了件素青的襖子,頭髮松松挽著,襯得整個人比白日裡安靜。
「來了消息。」她說。
顧墨染在她對面坐著,隔了半張桌子。
「說。」
「雲疏月的生母。」柳如煙指尖點在第一張紙上,「十年前春末歿的。喪儀是按察使府自己辦的,沒請城中大殯鋪,只用了兩個家僕去買香燭紙馬。」
「記錄在哪兒。」
「州府舊檔里沒有,按察使府的家用帳在他們自己手裡,我拿不到。」柳如煙抬眼,「但城南永昌紙馬鋪有底帳。他們那種鋪子,一筆一筆都記著,誰家來買、買了什麼、多少錢、誰經手。我讓人去抄了。」
她把第二張紙推過來。
顧墨染探身過去。
兩個人的距離一下近了,柳如煙發上那點冷香就壓過了燈油的味道。
她的指甲修得乾淨,點在紙面上一處顏色不勻的地方。
「這一頁。」她說,「紙和前後兩頁不是同一批。」
顧墨染盯了一會兒。
那本抄來的底帳是謄寫的,但謄寫的人是老實人,連原本的紙色都注了出來——「此頁紙薄,色白,與前後異,恐是後補」。
「換過紙?」
「換過一次。」柳如煙點頭,「紙馬鋪的老掌柜說,當年有人上門,說府里喪儀的帳寫錯了銀數,要重謄一頁。那人給了他三貫錢。他一個開紙馬鋪的,三貫錢夠他半年房租,他就換了。」
「他還記得寫錯了什麼。」
「那掌柜記性極好。」柳如煙的指尖往下移了半寸,「原來那頁上,除了香燭紙馬,還有一筆。」
她抬起眼,正對上顧墨染的眼睛。
兩人離得太近,她自己也頓了一下,才把話說完。
「僱車八輛。」
顧墨染沒動。
「喪儀僱車八輛。」柳如煙慢慢道,「按察使府自己有車馬,用不著往外雇。就算要雇,一輛運棺,一輛載家眷,最多再一輛裝紙馬香燭,三輛足夠。八輛車,是要運什麼?」
「付錢的是誰?」
「不是按察使府的家僕。」柳如煙抽出第三張紙,「老掌柜說,那筆是另一個人來結的,付的是現錢,
只是當日兩樁事湊在一起,他夥計圖省事,一併記在了那一頁上。
後來來換紙的人,就是為了把這一筆挪出去。」
「那人叫什麼。」
「他只說得是柏樹村來的,做木材生意,姓楊。」柳如煙看著他,「根據消息,柏樹村這些年只出過一個有名有姓的富商。楊鐵,他有三座大宅子,養了近二百個干閨女。」
燈芯爆了一下。
顧墨染在桌下把手指按住了膝蓋。
系統面板上那行字他今日下午才看過——王氏,涉雲疏月生母之死,從犯;隱形牽連,柏樹村富商楊鐵。
「派人繼續查。」他說,「還有六年前上元節那一夜,逸州燈市。你查一下楊鐵那幾日在城裡的落腳處、僱車的車行、車往哪個門出的城。」
「這個楊鐵怕不是一般人,雲疏月就是在那個村子撿到的鐵蛋。」
柳如煙點了點頭,把三張紙重新疊好,一張一張對齊了,才收進袖裡。
「車行的帳比紙馬鋪難拿,需要五日。」
「記得別驚動按察使府里任何人。」顧墨染頓了頓,「也別讓雲疏月知道。」
柳如煙看了他一會兒。
「她若知道自己生母的喪儀帳被人換過紙,今夜就會翻牆出去。」
「王爺是怕她出事,還是怕她傷心。」柳如煙往前傾了半分,聲音軟下來,「還是,兩樣都怕?」
顧墨染也往前傾身,直接親了上去。
……
翌日清晨。
城南十二號公廁後院,第七隻糞桶落地的時候,蒲雲山已經數不清今日是第幾趟了。
他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靠在牆根,直起腰的時候聽見自己後背發出一聲輕微的響。
四品的內力護得住經脈,護不住肩上被扁擔磨出來的那層皮。
他這些日子學會了一件事:把氣沉在丹田,臭味便能擋去七分。
只是每回運氣到一半,就會想起那碗黑蒜陳醋。
「蒲相公!」
趙嬸子從後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張紅紙,走到他跟前,抬手就往他那個紅袖標上糊。
蒲雲山往後退了半步。
「別動。」趙嬸子一手按住他肩膀,那手勁兒讓他有一瞬間懷疑對方也是練過的,「糊正了才好看。」
紅紙糊在袖標上頭,上面四個墨字:衛生優等。
「恭喜蒲相公。」趙嬸子退開半步,上下打量他,很滿意地點點頭,「你這幾日一趟不漏,桶蓋回回扣嚴,後巷沒灑過一滴。督查組三個人合議了,本月優等就評你。」
蒲雲山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張紅紙。
他這一生受過許多評語。
清虛觀的老道說他「筋骨清正,可承衣缽」,父親說他「心太急」,川蜀幾個書院的先生說他「文章有骨」。
衛生優等,是第一回。
「嬸子。」他開口,聲音裡帶了點自己都聽不出來的乾澀,「這優等,有什麼用。」
二,王府給優等的記一份工錢,月底領;三,廁票加發五張。」
「廁票?」
「你天天在這兒轉,不知道廁票?」趙嬸子把眼睛一瞪,「百姓上公廁規矩、垃圾投對了地方,就發一張票。攢三張,抽獎。」
蒲雲山這些日子確實見過。
每日午後,公廁外頭排著長隊,男女老少手裡捏著紙片,臉上那股熱切勁兒,他初到逸州那天曾以為是什麼秘密募兵之所。
「抽獎能抽什麼?」
「白水蛋、青鹽、麵粉。」趙嬸子說到這兒聲音揚起來,「特等獎是一頭豬仔。」
蒲雲山沒作聲。
趙嬸子從懷裡摸出一小把紙片,數出五張,塞進他手裡。
「拿著。今日午後就在南市空場抽,你去。」
「我才不去。」
「為什麼不去。」
「我一個……」蒲雲山把那句「士子」咽了回去,「我一個外鄉人,去湊什麼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