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聽到這話,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不想死。
他還想吃王府廚房的肉,還想跟豆包一起上學堂,還想讓雲疏月帶他去屋頂看煙火。
他拼命掙扎,卻被趙無恤一隻手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鐵蛋閉上眼睛,眼淚滾下來,嘴上還在罵。
「你這個壞人……你這個大壞蛋……」
正在這時——
一道女聲尖銳地喊了起來。
「趙無恤!你要幹什麼!」
趙無恤手一抖,猛地回頭,看見廟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一條縫。
王氏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沈靈兒,雲疏月和幾名王府護衛。
趙無恤臉色刷地白了。
她們怎麼會在這裡?
王氏來的急,鬢邊的珠釵都歪了。
她衝進廟門,一眼就看見趙無恤蹲在地上,手裡握著刀,刀尖正抵著麻袋裡那個孩子的手腕。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
本來,她還在按察使府後院曬太陽,沈靈兒匆匆趕來,說逸王府的人傳話,趙無恤和蒲雲山一起帶走了鐵蛋,往城南去了,很可能是要對孩子不利。
而鐵蛋就是她丟了六年的親兒子。
她當時還不信,趙無恤那孩子雖然有些心思,但這些日子對自己恭順孝順,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可沈靈兒說得急,又說若晚了恐怕來不及。
她心裡發慌,顧不上多想,披了狐裘就跟著出來了。
她們已經在偏殿外頭聽了一會兒。
她聽見趙無恤的聲音。
聽見他說「你擋了我的路」。
聽見他說「你必須死」。
聽見他說要挑斷鐵蛋的手筋腳筋,還要嫁禍給蒲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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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王氏胸口那團火燒得她眼前發黑。
整整六年,她在夜裡聽見孩童哭聲就會從榻上坐起來,跑到窗邊一遍遍問外頭是誰家的孩子在叫。
她想過兒子挨餓,想過兒子受凍,想過兒子被人打罵。
卻從未想過,自己當成親兒子疼了這麼久的趙無恤,竟會拿著淬了毒的刀,要廢掉她真正的孩子。
王氏抬手便朝趙無恤臉上扇去。
趙無恤還想解釋,第一巴掌已經落下,打得他半邊臉偏過去,耳朵里嗡嗡作響。
第二巴掌緊接著又來了。
王氏沒有停手,左右開弓,手掌打得發麻,趙無恤被她扇得踉蹌後退,嘴角滲出血來。
「你叫我娘的時候,我還當你是可憐的!」
王氏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眶通紅。
「我待你如何?你吃我的,穿我的,我哪裡虧待過你?你竟然、竟然要殺我的兒子!」
趙無恤捂著臉,想要辯解。
「娘,我……」
「閉嘴!你一個腌臢潑才,也配叫我娘!你怎麼不去死?!」
王氏一把推開他,撲到麻袋邊,手忙腳亂想要拉起狗蛋。
指尖凍得不聽使喚,一直顫抖。
鐵蛋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臉上還沾著酥餅渣,先抬手拍拍衣裳上的灰,隨後看見王氏為自己哭得滿臉淚痕,
不明白她在傷心什麼,猶豫著從袖子裡掏出最後一點餅屑。
「壞嬸嬸,你怎麼哭了?要不給你吃甜的。」
王氏愣住。
她盯著鐵蛋那張黑黢黢的小臉,看著他手裡那點可憐的餅渣,眼淚掉得更凶。
這孩子剛從死里逃出來,第一反應不是哭,不是喊疼,而是問她要不要吃餅。
她的好兒子,叫她壞嬸嬸!
王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鐵蛋的頭。
「不吃,你自己吃。」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王氏看著他那張黑瘦的小臉,眼淚再也忍不住,抬手把人摟進懷裡。
鐵蛋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想掙又沒敢掙,只好舉著手裡的餅屑:「你別把我衣裳弄濕了,雲姐姐洗衣裳很累。」
趙無恤跌坐在地,臉頰腫得發燙。
他看著王氏抱住鐵蛋,那母子相聚的模樣,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被碾得粉碎。
沈靈兒站在一旁,手裡還提著藥箱,見鐵蛋連一點暈眩的模樣都沒有,低聲對身邊的雲疏月道:「先帶孩子出去,給他看看有沒有傷著。」
雲疏月走了過去。
鐵蛋卻搖頭,轉身指著趙無恤:「大當家,他剛才拿刀要割我,還罵我野種。」
趙無恤眼皮一跳,知道再裝下去已經無用,手掌在地上一撐。
「好……好啊……」
他猛的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短刃,刀刃在昏暗的廟裡泛著寒光。
「王氏,既然你不認我,那就換你當我的人質!」
他抓著刀朝王氏撲過去。
王氏還護著鐵蛋,轉身慢了一步,刀尖已經逼近她肩側。
就在此時——
蒲雲山從窗口處掠入。
他在王氏趕來前便已返回,正準備進屋就覺察到有人來,
思考片刻便躲在了屋後,自然也聽到看到了一切。
他本想等趙無恤被帶走,自己再偷偷溜掉。
可當他看見趙無恤舉刀撲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噁心。
這人……
要殺孩子,殺婦人,還要嫁禍給他這個所謂的兄弟!
真是畜生!
蒲雲山手中長劍出鞘,從趙無恤胸口穿了進去。
趙無恤的腳步停住。
手中短刃掉在地上,發出清脆一聲。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衣襟迅速洇開血色,又慢慢回過頭,不敢相信地看著蒲雲山。
藏著毒鏢的手用著力。
「你……」
蒲雲山握著劍柄,臉色難看得厲害。
「我蒲雲山可以輸,可以被人算計,可以在公廁挑夜香。」
他將劍從趙無恤胸口抽出,又向他脖子補了一劍,鮮血濺到破舊神案上。
「但我不會看著畜生行兇。」
趙無恤張了張嘴,毒鏢還沒射出,還想再說些什麼,身體已經失去支撐,歪倒在地磚上,血從身下漫開,混進塵灰里。
他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王氏抱著鐵蛋退到牆邊,手指還在發抖。
「我……我怎麼養了只畜生!」
蒲雲山收劍入鞘,胸口起伏得很重。
他剛才出劍時沒有猶豫,可劍一歸鞘,便清醒了。
完了!
當眾殺人,自己會不會被治罪?
這群人又來的這麼及時?
他不會是中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