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墨璃接過茶盞，兩手捂著杯壁，先喝了一口。
」也就前幾天啦，先說好，哥哥你不許凶人家。「
」母妃知道？「
」我留了替身。「茶盞擱回桌面，磕了一聲。
」也就瞞了三天，母妃就看出來了。「
顧墨染往椅背上一靠。
」就為了給我擋暗箭？「
」沒有啦，你身邊那些人，哪個不比我厲害。「顧墨璃端著茶盞，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那你千里迢迢跑出來，圖什麼？「
顧墨璃沒答。
她想說哥哥我好想你，可她說不出口。
沉默了三息，她放下茶盞，從袖口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抖開，往顧墨染那邊一推。
紙上全是蠅頭小楷，密密實實排了滿滿一張，名字、官職、駐地、兵力、糧草，條條框框規規矩矩。
顧墨染掃了兩行，手指頭在第三行停下來。
」這是……「
」京城到登州，沿途十一座城。「顧墨璃伸手點著紙面。」守將、兵力、糧草、跟咱們的遠近親疏，全在上頭。「
她的指尖在幾個畫了紅圈的名字上划過去。
」紅圈是母妃這些年暗裡走動過的。「
又往旁邊一指。
」黑圈，安王的人。「
」沒畫圈的呢？「
」牆頭草。誰贏幫誰。「
顧墨染把那張紙拿起來，湊到燭火邊上，一行一行地看。
上面清晰記錄了十一個城的情況。
路線也規劃的很整齊，自長安通化門出帝都、過潼關險隘關門、經洛陽建春門、鄭州虎牢門、汴州東門、曹州南門、鄆州北門、齊州歷山門、青州東陽門、萊州望海門，終抵登州春生門，直達膠東港口。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只有窗縫裡灌進來的風聲。
」洛陽是你去齊魯的必經之路，也是回頭路上的咽喉。「顧墨璃探身過來，指頭按在紙面上那個」洛陽「上。
」我怕你這次來，過兩天你前腳帶兵走了，後腳安王的人就把你的糧道掐斷。「
她收回手，正對著顧墨染的眼睛。
」我來洛陽，不只是來給你擋暗箭的。「
」還會幫你把後路攥住。「
顧墨璃盯著顧墨染，眼裡是漫天星河。
在心裡接著補了句。
「哥哥，妹妹等你打完倭寇，然後幫你一起打回京城，這才是路線圖的作用。」
顧墨染把紙翻過來又翻回去。
上頭的東西，有些他知道，有些蘇瑤和謝婉清給他理過。
但至少三成，他的人還沒摸到。
母妃在宮裡蹲了二十多年，手底下埋的線，比他猜的要深得多。
更要命的是，顧墨璃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捋成了一張帳，兵力數字精確到百人，連哪座城的糧倉在城東還是城西都標了出來。
」你這帳做得……「
顧墨染把紙折好，塞進袖口。」比戶部的還細。「
顧墨璃端起茶盞，吹了吹。
」嘻嘻，戶部的帳有假的。「
喝了一口。
」但妹妹給你的包是真的。「
顧墨染嘴角動了動，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洛陽的虎符拿到了，兵也到手了。「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你呢，接下來怎麼打算？「
顧墨璃沒回答，低頭把茶盞蓋子蓋回去，慢慢轉了半圈。
」我想留在洛陽。「
顧墨染手裡的茶盞頓在桌面上，沒放下去。
」你剛把梅家攪了個底朝天，還敢一個人待在這兒？「
」攪都攪了，正該有人留下看著。「顧墨璃把話接過去。
」梅弘業今晚跪得爽快，那是刀擱脖子上，不跪不行。你大軍一走，萬一他回過味來，有的是法子翻臉。「
她頓了頓。
」虎符在你手裡不假，可底下那些兵，吃的是梅家的飯，認的是梅家的將。你一道調令發下去，能有幾個人動？「
顧墨染沒吭聲。
虎符是塊銅疙瘩。
離了人，什麼都不是。
這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我讓他兒子親自領兵跟我走。」
」可他二兒子被哥哥你殺了，萬一這老大他也捨得怎麼辦？
哥哥，我留下盯著。「
顧墨璃把茶盞擱回去。」梅弘業要是真心投過來，萬事好說。他要是背地裡耍花招，我能趕在他動手之前，把消息遞出去。「
她看著顧墨染。
」皇兄你安心去打仗，洛陽我看著。「
蠟燭芯子噼啪爆了一聲，燭淚淌下來，在銅盞邊上凝了一小坨。
顧墨染端著茶，隔著桌上那點燭光看對面。
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小丫頭。
膽子比天還大，心思比發還細。
一個人帶著個丫鬟，從宮裡頭跑出來，千里迢迢摸到洛陽，鑽進侯府，把梅仲君那條裝瘸的惡犬耍得找不著北，又哄住了老太君，末了還能把洛陽侯按在地上磕頭。
這不是一般的妹妹。
簡直就是本王的人形外掛。
這這個世界，如果只能把後背交給一個人，那個人無疑就是她，
但，穩妥起見，不能留她在洛陽。
顧墨染搖頭。
」不行。「
顧墨璃端茶的手停了。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你一個人待在這兒，我不放心。「顧墨染把茶盞往桌上一頓。」出了事怎麼辦？「
」我應付得來。「
」你真應付得來？「顧墨染聲音沉下去了。
顧墨璃還想犟嘴，但一看哥哥有些不悅，終究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聲。
顧墨染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嗓門。
」聽我一句話。洛陽這個攤子，我另外安排人盯。你，跟哥哥走。「
顧墨璃沒接話，手指頭在茶盞邊沿上劃了兩圈。
過了好一陣，她才抬頭。
」好，可我還是擔心，這洛陽城的位置，非常重要。「
」放心，我留一道密令，再從拓跋莽手底下撥三十個人，就扎在洛陽城裡，專盯梅家的動靜。梅弘業要是敢翻臉，不等他調兵，消息就能遞到我手裡。「
顧墨璃擰著眉頭想了想。
」三十個人夠嗎？「
」夠。盯人不靠人多，靠位置對，這情報表你不都給我了？「顧墨染頓了頓。
」妹妹那張情報表比三十個人管用。你留在洛陽，哥哥還得分心惦記你。「
這話說得重了。
顧墨璃嘴角抿了一下，低頭沒吭聲，心已經被繁花鋪滿。
屋裡又安靜了一陣。
顧墨染看著她那副難得的傻乎乎的樣子，緩了緩口氣。
」你這次出來，帶了多少銀子？有沒有受苦？「
聞言，顧墨璃回過神，從腰間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推過去。
田畝、鋪面、糧倉、馬場，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
」嘿嘿，哥哥，咱們不缺銀子。「
顧墨染翻了兩頁，看她的眼神變了。
」厲害啊，這父皇母妃對你可真是寵。「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縫推開一點，外頭的濕冷氣灌進來，蠟燭火苗歪了一下。
」好啦，休息吧，明天帶你好好逛逛洛陽城，然後咱們後天等大軍到了，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