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漂了三天。
行駛得太急,朴賴璋吐了九回。
他在船頭吐,在船尾吐,最後一回吐在了自己的鞋上,吐完了癱在甲板上,臉白得跟船帆一個顏色。
金善雅坐在船艙最裡面。
她身邊三尺都是空的。
二十個侍衛擠在船艙另一頭,人貼著人,寧可蹲在桅杆底下淋雨,也沒人往她那邊挪。
第四天夜裡,船靠近了大衍的海岸。
「殿下,前頭就是登州。」
朴賴璋扶著船舷,手往北邊一指。
遠處有一排燈火,高高低低連成一線,是登州衛所的城牆。
「正港那邊不能去。」
朴賴璋喘著氣。
「犬上十三郎那條狗跑了,他在登州一定留了眼線。正港有暗樁盯著,咱們一靠岸,消息就送出去了。」
「那走哪兒?」
「衛所南邊有片荒灘,沒人去,漲潮的時候能把船推進蘆葦里。」
金善雅看著那排燈火,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點頭。
「走南灘。」
船靠上荒灘的時候,霧起來了。
海霧從水面上往岸上漫,白茫茫一片,三丈開外就看不清人影。
侍衛們跳下船,把國書箱子扛到肩上,按著出發前排好的陣形往岸上走。
前頭五個開路,後頭五個斷後,中間十個護著箱子,叫中軍。
金善雅走在中軍的最前面。
她腳下的灘涂全是爛泥,侍衛們一步一個坑,泥漿漫過了腳踝。
她走過去,泥面上只有極淺的一串印子。
素白的裙擺拖在泥上,一點泥星子都沒沾。
朴賴璋跟在她後面三尺遠的地方,深一腳淺一腳,嘴裡念叨著。
「防波堤就在前面,過了堤就是衛所的地界,殿下再忍一忍……」
話沒說完。
他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
朴賴璋回頭看。
斷後的兩個侍衛沒了。
剛才他們還在,一個扛著包袱,一個拄著長槍。
現在原地只剩一支倒在泥里的槍,槍桿旁邊的蘆葦叢晃了兩下,又不動了。
蘆葦叢底下有血,順著泥水往外流。
朴賴璋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尖叫,轉身就跑。
但跑不動。
泥太深,他一腳踩進去,拔出來只剩光腳,鞋陷在泥里。
他乾脆不要鞋了,手腳並用往防波堤那邊爬,爬得滿身滿臉都是泥。
霧裡出來了人。
七個。
黑紅兩色的忍甲,臉上蒙著布,只露出兩隻眼睛。
他們手裡各握一條鐵鏈,鐵鏈盡頭拴著一枚彎月形的鐵鏢,邊緣磨得雪亮。
七個人同時抖腕。
七枚鐵鏢貼著地面飛出去,在霧裡劃出七道弧線,從兩邊包抄,直奔中軍。
最前面一個扛箱子的侍衛來不及躲,鐵鏢從他身側繞過去,鏈子在他腰上纏了三圈。
忍者往回一扯。
侍衛被拽倒在地,箱子脫手,國書滾進了泥里。
另一枚鐵鏢纏住了另一個侍衛的腳踝,拖著他往霧裡走。
他手裡的刀在泥上亂砍,砍不到人,只砍出一片泥花。
中軍亂了。
十個人被七條鏈子分成了好幾截,有的被拖倒,有的被纏住,有的拔刀去砍鏈子,鏈子砍不斷,反被鐵鏢劃破了手臂。
金善雅動了。
腳尖在泥面上點了一下。
那一下點得很輕,泥面只凹進去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坑,但人已經離了地。
高麗古武,跆步。
腳踏八卦,步分九宮,起落之間不借外力。
她踩著第一步升到半空,第二步折向左側,第三步又往右回,在三尺高的地方停住了。
霧被她帶起來的風推開了一個圈。
四頭白虎從她身後走出來。
比在景福殿時更清楚。
虎身是半透明的白,四爪踏著虛空,繞著她緩緩轉了一周,各自停在東西南北。
七個忍者同時停手。
有人在面罩後面低低罵了一聲倭話。
一個忍者收了鐵鏈,從背後拔出長刀,腳下一蹬,躍起來朝她劈過去。
另一個從反方向躍起,刀走下路,砍她的小腿。
一上一下,一左一右。
金善雅抬起袖子,揮了一下。
很隨意的一下,像在撣衣服上的灰。
兩把刀撞上了三尺外那層看不見的東西。
先是一聲脆響,接著又是一聲。
兩把長刀從中間斷開,各斷成兩截,四截刀身在空中翻著跟頭往下掉。
拿刀的兩個人比刀飛得更快。
他們是被彈回去的。
一個撞在防波堤的石頭上,後背先著地,滑下來的時候嘴裡往外冒血。
另一個落進蘆葦叢里,壓倒了一大片蘆葦,躺在那裡抽了兩下,不動了。
剩下的五個忍者都沒敢上。
金善雅在半空里慢慢落下來,落到泥面上,還是只踩出一串淺淺的腳印。
「把箱子撿起來。」
她沒回頭,對身後的侍衛說。
一個侍衛爬起來,把泥里的國書箱子抱住,擦掉上面的泥。
「殿下……」
「往防波堤走。」
侍衛們從地上掙扎著起來,扶著傷員,往堤壩的方向挪。
朴賴璋已經爬到了離堤壩不到十丈的地方,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半空里那四頭白虎,腿一軟,又趴下了。
「東嶽虎靈訣……」
他嘴裡念叨,嗓子都啞了。
「老天爺,公主殿下竟真練成了……」
五個忍者沒有走。
他們往後退,退到霧的邊緣,一字排開,站住了。
手裡的鐵鏈垂在泥里,鐵鏢半埋在泥中。
他們在等機會。
金善雅看著他們。
護體罡氣還在。
四頭白虎繞著她轉,一圈又一圈,三尺之內滴雨不沾,泥星子落上去,在半空就被彈開。
可她腳下的泥在動。
有東西從泥底下往上冒泡。
一個,兩個,三個。
泥泡破開,冒出一股味道。
腥,臭,像是死魚爛在缸里漚了一整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