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那封紅章信,第二天就落到了舊倉門口,木門剛卸下舊鎖,王木匠親手扶著梯子,往門楣上釘新牌。
牌子不大,桐油還沒全乾。
陳氏果業縣經營部幾個字,是唐雪昨夜找學校老師描的,紅紙壓在木牌上,邊角被風吹得輕輕發響。
梁國平站在巷口,先看牌子,再看舊倉,臉上沒多少笑,可眼神比上回進來時穩多了。
「總算掛出來了。」邱建明搓了搓手,往倉里一瞧,「你這地方,跟第一次看見時,真不像一個倉了。」
沈玉蘭把鑰匙串往腰間一掛,冷不丁接話,「倉還是那個倉,是人換了用法。」
這話落下,幾個人都看向陳子云。
陳子云沒站到最前頭,只伸手扶了扶木牌下沿,確認釘子吃進木頭,才退開半步。
「今天不搞熱鬧。」他說,「牌子掛上,帳就得先擺上。」
唐雪把縣裡經營帳放到第一張桌上。
那張桌子是舊貨架改的,桌腳還墊著一塊磚,可帳本一放上去,屋裡的氣立刻不一樣了。
她又把村里生產帳的交接頁夾在旁邊,紙角壓平,筆尖在頁邊點了一下。
「村里一套,縣裡一套。村里管苗、果、工、箱,縣裡管倉、貨、款、加工。兩邊一張單子對不上,貨就不出。」
劉算盤站在門邊,聽得脖子一縮。
「唐會計,你這話一說,我都不敢亂撥算盤珠了。」
「你最好一直不敢。」唐雪看他一眼,聲音不高,卻把周圍幾個人逗笑了。
笑聲剛起,百貨的小伙子推著板車進巷,車上壓著兩隻帶暗號的龍門紅木箱,還有一摞回箱單。
「邱主任說,今天招待所還要兩箱,另外山楂片二十包,果脯十五包,下午前能不能送?」
唐雪沒接話,先看陳子云。
陳子云掀開一隻木箱,看果面,看隔檔,又翻到箱底暗號,確認無誤後才點頭。
「龍門紅按老規矩走,干品先核留樣,招待所的單子不能混百貨散櫃。」
唐雪已經翻開干品小帳。
乾果架就在倉里右側,舊木腳墊高半尺,架上擺著黃草紙包的蘋果果脯,山楂片,旁邊貼著小紙條。
陳氏乾果,批次留樣。
紙包不花,章也不大,可每一包都有日期和批號。
蘇青進門時,正好看見馮二嬸把新一鍋山楂片裝袋。她夾著採訪本,在干品架前停了會兒,沒急著拍照。
「賣得還穩?」她問。
邱建明搶先笑,「不算猛,可每天都有。招待所拿,縣醫院工會也拿,百貨櫃檯小包走得快。」
劉算盤立刻補了一句,「錢不響,可天天進帳,昨天山楂片淨餘比蘋果果脯還穩。」
馮二嬸聽見淨餘兩個字,腰杆都直了。
她以前只管挑果,如今看著親手切出來的東西進櫃檯,心裡那股勁,比多分兩毛工錢還熱。
梁國平走到後院,看了眼洗手台和晾架。
水泥台還帶著新補的印子,白瓷磚不多,只貼了要緊的幾處,廢料桶蓋得嚴嚴實實。
「衛生口那邊,我替你們回過話了。」他說,「地方舊,流程能看。」
沈玉蘭聽到這句,嘴角壓了壓,沒讓笑露得太明顯。
陳子云把一包山楂片放回架上,「流程能看還不夠,得能經得住人再來查。」
「你倒不怕人查。」蘇青抬頭看他。
「怕也沒用。」陳子云看向那塊剛掛上的木牌,「門開在縣裡,就別指望只來買貨的人。」
話剛落,巷口有人往裡探頭。
是南街包裝攤的老羅,手裡捏著半截煙,眼神往木箱上飄了一下,又趕緊收回去。
沈玉蘭先看見他,鑰匙串在掌心一響。
老羅臉色僵了僵,賠笑道:「路過,路過,聽說掛牌,來看看。」
唐雪沒抬頭,只把異常箱記錄翻開,紙頁嘩地一聲。
老羅的笑當場掛不住。
陳子云看他一眼,「看可以,手別伸。陳氏的箱子,回箱有單,箱底有號,出了問題,能一路查回去。」
老羅乾笑兩聲,煙都沒敢點,轉身就走。
劉算盤憋了半天,終於低聲罵,「看見沒,假的怕真的帳。」
舊倉里沒人接這句,可那股氣卻順了不少。
縣經營部掛牌,不只是多了一塊牌子,也是告訴縣城這些人,陳氏果業在這裡有門,有帳,也有追到底的規矩。
晌午前,第一批掛著縣經營部出倉單的貨出了門。
兩箱龍門紅壓在板車裡,二十包山楂片和十五包果脯裝在油紙袋中,百貨小伙子把三聯單揣進懷裡,走得比以前規矩。
邱建明看著車往百貨方向去,長長吐了口氣。
「以前催你們送果,現在倒好,催的是果,也是紙包小食。」
陳子云笑了下,「別催太狠。干品能補,樹上熟的東西急不來。」
這句話剛說完,郵政車又在巷口停下。
司機探頭喊,「龍門鄉來的口信,周石頭讓捎給陳子云,說苗圃下新苗了!」
陳子云接過紙條,只看了兩行,眼神就軟了些。
縣裡這邊牌子掛起來,村里那頭苗也下地了。
夕陽往西斜時,畫面轉到龍門鄉。
村西薄坡上,周石頭站在苗行前,手裡拿著木樁,嗓門還是那副硬脾氣。
「這排山楂補苗,誰踩歪一株,明天自己來澆水!」
幾個後生忙把腳收回來。
何老蔫蹲在地頭,本子攤在膝蓋上,寫下補苗日期,苗高,澆水人,風口方向。
字還是歪,筆卻比從前穩多了。
馮二嬸帶著兩個婦女捆草簾,手上動作快,嘴裡也不閒。
「縣裡山楂片都賣上櫃了,你們還嫌酸。酸果子進了紙包,就是錢。」
有人聽得直咧嘴,「馮二嬸,現在你比周石頭還會嚇人。」
「我嚇你幹啥?」馮二嬸把草繩一勒,「規矩不嚇人,沒錢才嚇人。」
旁邊一陣笑。
笑聲里,王木匠帶著徒弟給黃桃苗圃加第二道圍擋。木樁打得深,草簾壓得緊,邊上還留了巡查小道。
老陳站在坡口,煙杆沒點,眼睛一會兒看山楂苗,一會兒看黃桃苗圃。
陳母從後頭追過來,手裡還拿著一件舊外衣。
「你又站風口,不怕腿疼?」
老陳沒回頭,只低聲說,「這點風不算啥,苗站住就好。」
陳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山楂苗矮,黃桃接穗細,怎麼看都不像馬上能掙大錢的東西。
可她如今也不笑兒子折騰了。
她只嘆了口氣,「縣裡牌子掛了,村里苗也種了,他那瓦房到底啥時候蓋?」
老陳嘴硬,「急啥,先讓他把路走穩。」
話是這麼說,他卻把煙杆往手心敲了敲,又補一句,「等這批果脯錢穩了,屋頂也該換了。」
陳母眼眶一熱,嘴上卻罵,「你就會裝不急。」
坡下有人把縣裡口信念出來,說陳氏果業縣經營部掛牌了,果脯和山楂片也開始固定出貨。
人群一下熱起來。
原先看不懂山楂試驗帶的幾戶人,這回都往何老蔫本子上瞟,像那幾行歪字里真藏著以後。
周石頭把木樁一敲,聲音脆得很。
「別光看熱鬧,明早復水,觀察戶也來,不來就往後排。」
這一下,沒人再嘀咕山楂酸。
縣倉這邊,天剛黑,蘇青把一封信放到了帳桌上。
信封比縣裡的來信更硬,落款是市食品廠籌備科,旁邊還有輕工局轉遞的字樣。
唐雪先看抬頭,再看紅章,指尖在信封邊停了停。
「市里來的。」她聲音放輕。
梁國平也沒想到這麼快,眉頭一挑,「他們真要來?」
蘇青點頭,「看了縣報材料,也聽輕工局說了你們的試點。市食品廠想看看果脯,山楂片,也想去龍門鄉看果源。」
屋裡靜了一下。
劉算盤的手摸到算盤珠上,又不敢撥。
市里兩個字,比縣裡重得多。
陳子云拆開信,讀得很快,讀完後把信遞給唐雪。
「不是合作,是考察。」
「考察也夠大了。」邱建明低聲說,「市食品廠的人一來,宏發那邊怕坐不住。」
沈玉蘭靠在門邊,望了望巷子外頭。
「馬志強坐不住,後頭那個老闆也該露面了。」
陳子云把信壓到縣裡經營帳旁邊,和今天掛牌的記錄放在一處。
桌上有帳,有信,有第一批干品出貨單,也有村里捎來的苗圃口信。
這一刻,舊倉還是舊倉,門外還是坑窪後巷,可它背後已經連著龍門鄉的坡,縣百貨的櫃檯,還有市里遞過來的第一封信。
唐雪抬頭看他,「明天怎麼安排?」
「縣裡備樣,村里穩苗。」陳子云看著門口那塊新牌子,「市里要看,就讓他們看清楚。」
他停了停,聲音不高。
「陳氏果業不是一間倉,也不是幾包果脯,是一條從地里長出來的路。」
風從巷口吹進來,木牌輕輕晃了一下。
陳子云伸手按住帳桌上的信,目光越過舊倉門口,落到縣城外更遠的路上。
蘋果是他種出來的第一條路。
可從今天起,他要種的,已經不只是一片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