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想讓這廠子趴著的人
」下一波,該種點真正值錢的玩意兒了。」
陳子云心裡這句盤算還沒落穩,第二天一早,當他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推開那扇掛著「陳氏果業·縣城一號工廠」新牌子的大門時,一股混雜著甜膩果漿、機油鐵鏽和舊紙箱受潮的複雜氣味,便撲面而來。
這不是勝利的味道,這是爛攤子的味道。
廠區里,幾十個宏發留下的舊工人三三兩兩地站著,看著陳子云和他身後跟著的唐雪、周石頭、王木匠幾人,眼神複雜。
有好奇,有麻木,更多的,是一種等著看新老闆笑話的審視。
陳子云沒有開什麼動員大會,他直接帶著人,一頭扎進了車間。
他以為自己吞下的是一間能立刻開動的工廠,可真正站在這裡,他才發現,自己接手的,更像一具空有骨架、內里卻百病叢生的軀體。
唐雪那邊最先出了問題。她想從宏發留下的舊帳里,理出一條清晰的原料和庫存線,結果翻了不到半個鐘頭,就把帳本重重地合上了。
「這不是帳。」她走到陳子云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這是一堆互相打架的爛單據。
白糖的進貨價有好幾個版本,玻璃瓶的出入庫記錄根本對不上,好幾批次品的去向,都是一筆糊塗帳。」
另一邊,王木匠正帶著兩個從河灣村跟過來的徒弟,挨個檢查那條「完整」的生產線。他用手敲了敲一台封口機的壓杆,又聽了聽傳送帶齒輪的咬合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子云,你看這兒。」他指著一條傳送帶的接口處,「皮子都快磨斷了,馬志強那小子就是用鐵絲胡亂綁了一下,一上量就得崩。還有這台洗瓶機,裡頭的噴頭堵了至少一半,根本洗不乾淨。」
周石頭則在工人中間走了一圈,回來時臉黑得像鍋底。
「那幫老油子,一個個都揣著明白裝糊塗。」他湊到陳子云耳邊,咬著牙說,「我問他們機器哪兒有毛病,他們就說以前馬老闆在的時候就是這麼用的。還有幾個刺頭,嘴裡不乾不淨的,說什麼山里人會摘果,不一定會開廠。
舊人,舊帳,舊機器。
這三座大山,比陳子云預想的要沉得多。
「讓他們說。」陳子云的臉色很平靜,他走到那台最關鍵的封口機前,沒理會旁邊幾個老工人看熱鬧的眼神,自己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卡死的壓杆和彈簧,又看了看旁邊積著厚厚油污的潤滑口。
他站起身,對著一個看起來資格最老的老師傅,淡淡地問了一句:「老師傅,這台機器的彈簧回位一直不順,是不是因為底下這根定位銷,磨損得太厲害了?」
那老師傅本來還抱著胳膊,一臉「我看你怎麼辦」的表情,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僵住了。
因為陳子云指出的那個問題,正是這台機器最核心的毛病,也是他們這幫老油子心照不宣、一直懶得去根治的「老風濕」。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土裡土氣的年輕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大概————是吧。」那老師傅的語氣,明顯弱了下去。
陳子云沒再追問,只是對王木匠說:「王叔,帶人把這台機子拆了,那根定位銷照著原來的尺寸,用最好的硬木重新車一根,先頂上。」
這一手,像一把小錘,不響,卻精準地敲在了幾個想給下馬威的老工人的心上,讓他們瞬間閉了一半的嘴。
緊接著,唐雪拿出了第二把錘。
她沒有召集所有人開會,只是在車間門口的小黑板上,貼出了一張新的工錢算法。
宏發舊規矩:底薪加全勤,大鍋飯,干好干壞一個樣。
陳氏新規矩:無底薪,按件計酬。清洗、分揀、熬煮、灌裝、封口、貼標,每一道工序都有單價。但同時,引入次品率和損耗率,廢一瓶料,扣兩瓶的錢:出一批次品,整條線的人都得跟著擔責。
這套算法一貼出來,整個車間都炸了。
「憑啥啊?以前馬老闆在的時候,我們可都是拿死工資的!」一個刺頭最先嚷嚷起來。
「就是,干多干少一個價,那才公平!」
可人群里,幾個一直埋頭幹活、手腳麻利的女工,和那幾個真正懂技術、看不慣旁人磨洋工的老師傅,卻看著那張算法,眼神慢慢變了。
他們心裡那桿秤,第一次開始晃動。
因為他們看懂了,這個新來的陳老闆,不是要剋扣工錢,他是要用錢,把廠里的人,重新分成兩種。
一種是幹活的,一種是混飯的。
陳子云沒理會那些叫嚷,他要的就是這種衝擊。他知道,想讓這間舊廠活過來,第一步,不是修機器,而是換掉廠里那股子混吃等死的懶散氣。
他走到那張畫著宏發舊流程圖的黑板前,拿起板擦,在所有人面前,把它擦得一乾二淨。
「從今天起,我們不學宏發。」
他拿起粉筆,重新畫了一條更清晰、更嚴格的線。
「原料入庫先分級,清洗要過兩道水,次果和好果分開處理,每一批成品都要留樣,每一個包裝箱都要有編號。」
他說的,正是陳氏果業從龍門紅開始,就一點點建立起來的那套,別人看不懂,也學不會的「規矩」。
他要把這套規矩,種進這間舊工廠的骨頭裡。
然而,就在他以為局面正被自己一點點扳回來的時候,當天傍晚,當王木匠帶人清理那台最重要的洗瓶機時,卻發現,機子底下一個負責循環水流的小閥門,不見了。
那不是磨損,不是老化,就是被人乾乾淨淨地,卸走了。
沒有這個閥門,整台洗瓶機就是一堆廢鐵。
周石頭第一個沖了過去,他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接口,眼睛都紅了,轉身就要去揪那幾個白天叫嚷得最凶的刺頭。
「他娘的!肯定是他們幹的!」
陳子云一把拉住了他,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卻足以讓整條生產線停擺的缺口,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冷得像冰。
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有人不想讓他這麼順當地,把這間廠,真正變成自己的。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正準備下工的舊工人,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車間。
「想讓這廠子趴著的人,還沒死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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