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以後就走這一家
到了第二天一早,邱建明進來時,臉上那股子憋屈勁直接從門縫擠進來了,坐到桌前連茶都沒倒,先開口。
「供銷社那邊把位置讓出來給宏發低價果了,說近期貨源緊,龍門紅批次要排。」他把一張協調單拍到桌上,「這就是藉口,等排完就黃了。」
周石頭把手裡的木楔往台上一拍,「他娘的,這不就是明著卡嗎。」
劉算盤蹲在旁邊,手指撥弄算盤珠子,「不進櫃就沒出貨,沒出貨這批蘋果壓在倉里,錢就壓死了。」
唐雪沒說話,她把那張協調單拿過來,從頭看到尾,放下,翻開帳本,在上頭記了一行字,又合上。陳子云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縣城的街面,沒有立刻開口。
供銷系統這條路,錢主任早就盯著了,硬往櫃檯頂,只會被慢慢磨死,價壓下去,位置壓到角落,名聲跟著爛,龍門紅三個字反而沒了。
「不進那層櫃檯。」他轉過身,聲音很平,「我們換個門。」
邱建明愣了,「換哪個門?」
「招待所。」
這兩個字落下來,屋裡靜了片刻。
周石頭先反應過來,嘴皮子跟著動,「招待所要果,都是機關採購,那是專門走內部渠道的。」
「對。」陳子云從旁邊拿起一隻樣果箱的蓋子,翻過來拍到桌上,「內部渠道,正是要走的那條路。」
他掃了一圈,話說得很實。供銷社要的是量大價低,跑量,那是賣普通貨的邏輯,龍門紅本來就不是那類貨,進了低價堆里只會讓人覺得不值錢。招待所不一樣,那邊要的是體面,要的是拿得出手,要的是有人來了能把果盤擺出去不寒磣,這種需求,正好是龍門紅該填的缺口。
唐雪在帳本上壓著筆,抬頭看他,「招待所這邊,你想怎麼談?」
「帶樣果,帶分級單,帶木箱編號,當場擺。」陳子云頓了頓,「他們懂怎麼用。」
邱建明聽明白了,臉色鬆動了一點,「縣招待所那邊我有點關係,採購的老陳和我打過幾回交道,但之前從沒往這方向談過果源。」
「今天談。」陳子云把外衣取下來,「我跟你去。」
縣招待所的採購辦公室在主樓側面,一間不大的屋子,窗台上擺著一株不知道活了幾年的鐵樹,盆沿有一圈白色的水漬,桌上碼著兩摞單據和一本發黃的台帳。
採購主任老陳姓陳,五十來歲,見到邱建明先寒暄,掃了陳子云一眼,沒急著開口,等著看他們來幹嘛。
邱建明給雙方介紹,老陳點點頭,坐回去,神情並不冷淡,也不熱絡,是那種見過太多供貨商的人才有的穩。陳子云沒有先說價格,也沒有先說產量,他從布袋裡把樣果箱取出來,放到桌上,打開。
十二顆蘋果,平碼在隔檔里,果面乾淨,紅色沉實,不是那種顏色發浮的染過的感覺,是光照進蘋果坡里那種從里往外透出來的紅。
老陳的眼睛往果盤裡落了一下,沒動,但腳步停住了。
「這就是龍門紅?」他問。
「對。」陳子云把出倉單和分級記錄放到他面前,「這是這批精品級的出倉記錄,每隻箱子有編號,每級有留樣,這些是農技站的記錄。」
老陳沒去翻那些紙,反而先拿起一顆果,看了看,然後放到鼻前聞了聞。屋裡安靜。
「你們這邊什麼規矩?」老陳開口。
「精品級,統一定價,不按量壓價,走單位採購可以簽整批合同,從出倉到交貨有記錄,有問題可追。」
老陳把果放回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沒有立刻應聲。
這時候門口響了動靜,是招待所所長進來查看採購情況,瞥了一眼桌上的果,走過來,隨手拿起一顆掂了掂,對老陳說,「這什麼來的?」
「龍門紅。」老陳答,「這兩個是來談供果的。」
所長把蘋果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又看了看果面,沒有立刻開口,把果拿到窗邊照了照。
這一站,站了大概一根煙的工夫。
「這東西上過報紙吧?」所長放下蘋果,看向陳子云。
「上過。」陳子云沒多說。
所長拍了拍手上的灰,轉向老陳,話說得很乾脆,「咱們所里大會議用果,還有接待那邊的待客果盤,以後就走這一家,先把價和量談好,合同讓他們出。」
老陳點頭,「成。」
走出招待所側樓,邱建明才長出了一口氣,「這事就這麼定了?」
「定了。」陳子云把布袋背好,往台階下走。
這一步,比進供銷櫃檯更值錢,不是因為量大,是因為場景對了。
一旦機關招待所開始擺龍門紅,縣城裡不少人就會明白這是什麼檔次的東西,不用吹,場景會替他說話。
下午,唐雪把合同草稿理出來,坐在帳桌前對著出倉記錄一條條填,筆尖很穩,從規格到批次到回款周期,每一行都不含糊。
旁邊堆著的,是上午從倉庫里取出來的兩包山楂片,是準備搭著龍門紅一併送給招待所茶盤試擺的。
事情辦了一件,但還沒完。陳子云在縣裡幾家單位工會和機關食堂的名單上,圈了三個地方,讓劉算盤先去打聽各自採購口的習慣,什麼時候節慶備貨,什麼時候開大會要果盤。
這些不是一天能談完的事,但一旦打進去,供銷社那條線就不再是唯一的出貨口,對方想用櫃檯位置來壓,就壓不死了。
劉算盤跑了一圈回來,抹著汗往凳子上一坐,「縣政府那邊年底有一次大會議,食堂採購的人我打聽到了,也問了工會,上回送過去過節禮的果子評價還不錯,就是來源不固定。」
「讓他們下周來看貨。」陳子云說。
「好嘞。」劉算盤喘了口氣,掏出本子記下來。
沈玉蘭從後院進來,手上帶著一點灰,「倉這邊回箱今天清了一批,沒出問題,簽收單我放桌上了。」
唐雪嗯了一聲,沒抬頭。夜裡,最後一盞燈滅之前,唐雪把合同正稿放進牛皮紙包里,壓好,對陳子云說了一句,「招待所那邊,如果後續工會和政府也跟上來,龍門紅在
縣城裡的位置,就不用靠供銷那張嘴了。」
陳子云把外衣搭到椅背上,「就是這個意思。」
窗外縣城還亮著燈,供銷社那邊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也許明天才會有人說起。
可錢主任封的那條路,今天已經繞過去了。
龍門紅沒進普通櫃檯,卻先上了縣招待所的果盤,這兩件事,分量天差地別。
招待所所長那句話還在陳子云耳邊,「大會議用果,以後就走這一家。」
沒有哪句GG比這更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