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陸游《游山西村》
正月二十日,林蘇二人告別了雙方父母,領著小硯禾踏上了去中海的路,有些不舍,有些依戀。蘇晚禾說:「其實我真的不想去中海,我覺得這裡挺好的,空氣好,就連風沙也覺得親切!在中海雖然八九年了,總覺得不是自己的家,我們是客人,是路過……」說著這些話,一縷鄉愁開始瀰漫了二人的心頭。林之硯只覺得有一種辛苦,那就是離鄉背井的日子……
他們到中海住在中海大學分給林之硯的宿舍樓里。開學以後為了方便蘇晚禾照顧小硯禾,才住在蘇晚禾在中海三中的宿舍里。
就在這一年林之硯省吃儉用還清了為救蘇母借的四萬元,其中有趙光明的二萬元。趙光明堅辭不受,林之硯堅決要還,說:「人情是人情,債是債,況且後面還要麻煩你呢!」趙光明無奈,才接受了。
暑假回到杏樹灣,他們合計著給杏樹灣的巷道修路的事。林之硯找到十叔十六叔更老五,還有蘇文玉蘇文瑞幾個人商量,讓他們根據市場價預算如果水泥硬化的沙料、水泥等等的價格,大約需要多少錢。
青雲鎮的建材市場藏在國道旁,鐵皮棚搭的攤位下堆著成袋的水泥,袋口漏出的灰粉被風卷著,沾得人褲腳發白。林之硯帶著十叔他們找到常給村里供貨的老王頭,對方蹲在磅秤旁,手指蘸著唾沫翻帳本:「325號水泥一噸四百二,沙子一方六十五,石料廠碎石子貴點,得八十。」
十叔蹲在地上掐著算珠:「咱村那幾條巷道,攏共一千來米,寬三米,厚十五公分……」更老五蹲在旁邊搭話:「還得算上人工,鎮上的瓦匠一天工錢得一百二,至少得雇二十個,干半個月才夠。」
蘇文瑞在旁記著數,筆尖划過紙頁沙沙響:「光材料就得三萬六,加上人工三萬六,再留點備底,怎麼也得八萬往上。」
林之硯望著遠處堆成山的水泥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膝蓋。暑假帶回來的積蓄,加上年前幾人湊的,還差著一大截。老王頭遞過瓶礦泉水:「之硯,這價給你實在的,旁人來買,水泥還得貴十塊。」
十叔把算盤推給他看:「數都在這了,一分虛的沒有。就是這錢……」
林之硯接過帳本,指尖划過那串刺眼的數字,忽然抬頭笑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們先把施工的章程擬好。」陽光穿過鐵皮棚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淬了層韌勁。
林之硯想到了鄺超燃,想到了金城的趙光明,想到了楊曉燕,齊亞芳,周明遠等等在中海市的一些大學同學。
林之硯在青雲鎮一個小賣部里撥通了第一個電話。聽筒里傳來楊曉燕清脆的聲音,背景里隱約有報紙翻動的沙沙聲——她剛從採訪現場回報社。
「修路?」楊曉燕頓了頓,隨即笑了,「杏樹灣那路是該修了,當年我去採訪,褲腿和鞋子都是塵土,一下雨更是泥濘不堪。」她語氣輕快,「我剛發了季度獎金,先捐一萬。對了,需要我在報社發篇通訊嗎?說不定能籌到更多。」
林之硯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不用麻煩……」
「跟我還客氣?」楊曉燕打斷他,「就當是給硯禾的家鄉添份力。」
掛了電話,他又打給趙光明。這位當年高中時候的對頭到後來的至交,如今金城市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聽完來意當即拍板:「一萬夠不夠?不夠我再湊。當年你幫我補習英語的情分,早該還了。」
傍晚時,林之硯又打給了齊亞芳和周明遠。齊亞芳剛下班,手裡還拎著採訪本,聞言立刻答應:「我這個月工資剛到帳,五千,不多但盡心了。」周明遠笑著說:「我混得差,三千塊,別嫌少。」
最後聯繫的是鄺超燃。電話接通時,對方似乎在開會,背景里有隱約的匯報聲。林之硯有些猶豫,剛說清來意,就聽見鄺超燃低沉的笑聲:「我當多大事。」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調侃,「為了『前妻』的家鄉,這錢該花。你們湊完剩下的,我全包了。」
林之硯愣住:「這太……」
「別廢話。」鄺超燃打斷他,「當年你贏了晚禾的心,我沒服。但現在看你為那窮地方折騰,我認了。趕緊把路修好,下次去杏樹灣,別讓我車胎沾泥。」
掛了電話,窗外的晚霞正染紅天際。林之硯都給了他們一個帳號,方便他們把錢匯到這個專門修路的帳號里。過了幾天,這些錢陸續到帳。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這些散落在城市各處的善意,像涓涓細流,正往杏樹灣的方向匯聚。他掏出記事本,一筆筆記下名字和金額,筆尖落在「鄺超燃」三個字時,忽然想起對方那句「為了前妻的家鄉」,忍不住笑了——原來那些年的較量,早已化作此刻心照不宣的默契。
之後他讓十叔林清然和十六叔林瀚然以及更老五,還有蘇文瑞以及老丈人蘇文玉合計安排人手,誰總體負責,誰負責錢的管理,誰負責採購,誰負責規劃,誰負責監督,誰負責記帳……一切安排妥當,他把錢交給蘇文玉和林清然。同時讓他們和鄉親們說說清楚,這次是捐款修路,讓大家積極配合就行。
就在夏收之後的緩衝時段,杏樹灣修路的事便正式啟動了,陸陸續續經過二十天時間,杏樹灣的主街及各巷道都用水泥硬化了道路。整個村子煥然一新,走在水泥路上感覺格外好,關鍵是下雨天再也不會泥濘不堪了。
林之硯在修路開始不久便走了。臨走之前,他用一張大紅紙寫了所有為這次修路捐款的名單及金額。同時他以肅省橫遠市衛中縣青雲鎮杏樹灣的名義向所有捐款的人寫了感謝信!特別是對捐款最多的鄺超燃,他以杏樹灣村民的名義製作了一個錦旗,讚美他幫助貧困的義舉!鄺超燃也挺感動,意識到自己可以為他人做很多事!感受到了為別人做事得到的認可和感激,從而體驗到了別樣的價值!趙光明收到感謝信的時候,也非常感動!體會到了幫助別人的價值和另一種快樂!林之硯邀請楊曉燕為此寫了一篇報導,題目是《泥濘里開出的花——記杏樹灣修路背後的善意接力》。為了寫這份報導,楊曉燕特別去了一趟杏樹灣,一方面採訪,另一方面來看望林父林母!畢竟曾經她也是這兒的主人!回來的那兩天,她就住在林之硯家。並且一直將林父林母稱之為爸媽,毫不彆扭!林父林母也將她當做閨女一樣,林母一直拉著楊曉燕的手不放,這一拉里,是感激,也是牽掛!楊曉燕的眼睛一潤一潤的。
楊曉燕在報社的夜班編輯部敲下這個標題時,窗外的霓虹正透過百葉窗,在稿紙上投下細碎的光。她想起那年深秋去杏樹灣採訪時,那雙腳陷在泥里拔不出的紅靴,忽然覺得指尖發燙。
「肅省橫遠市衛中縣青雲鎮的杏樹灣,藏在黃土高原的褶皺里。二十天前,這裡的巷道還踩著『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的老規矩——七十歲的蘇老太說,這輩子沒見過水泥路,孫子上學總摔得褲腿沾泥;養殖戶王大虎的三輪車陷在巷口,眼睜睜看著豬仔差點悶死在高溫里;更別提那些背著書包的娃,雨天得由大人背著才能出村……」
稿件開頭,她沒有寫捐款名單,而是寫了三個普通村民的日常。那些被泥濘困住的瞬間,是她四年前採訪時記在採訪本最後一頁的,當時只覺得是偏遠鄉村的尋常困頓,此刻卻成了最鮮活的註腳。
「改變始於一個夏天的約定。林之硯,這位從中海大學回鄉的青年,和妻子蘇晚禾站在杏樹下,看著女兒踮腳夠樹上的野果,忽然想讓腳下的路不再絆住孩子的腳步。他們的想法像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先是已經參加工作的兒時玩伴湊出一個月工資,再是中海城裡的老同學們接力:記者楊曉燕捐出季度獎金,教師周明遠拿出三千塊積蓄,生意人趙光明豪爽地轉來一萬元……最令人動容的是鄺氏集團的鄺超燃,這位與杏樹灣本無關聯的企業家,一句『剩下的我全包了』,讓八萬元的缺口瞬間填平。」
她特意寫了林之硯貼在杏樹灣牆上的大紅紙名單,褪色的紅紙被雨水洇過,字跡卻依然清晰;寫了蘇文玉記帳本上歪歪扭扭的數字,每一筆支出都標著「水泥30袋」「瓦匠工錢200元」等的具體表述;還寫了更老五的父親,那位在舊市場擺地攤的老人,每天收攤後都要拄著拐杖去工地轉一圈,看看新鋪的水泥幹了沒有。
「採訪時,林之硯的十叔林清然正刨著一塊木料,他要給村口做個石碑,刻上所有捐款人的名字。『不是圖啥,』這位老木匠低頭磨著鑿子,『就是想讓後人知道,曾有人為這土窩子上心過。』蘇晚禾蹲在新修的路邊,給女兒指著水泥地上未乾的手印——那是為中臨走前按的,他說『等從邊省回來,就能走乾淨路了』。」
稿件結尾,她貼了張自己拍的照片:夕陽下的杏樹灣,水泥路像條銀帶繞著土房,幾個孩子光著腳在上面跑,影子被拉得很長。配文寫著:「泥濘里開出的從不是路,是善意。當城市與鄉村的手緊緊相握,那些看似遙不可及的困頓,原來只需一點點接力,就能被溫柔托舉。」
報導刊發那天,中海日報的熱線被打爆了。有人問杏樹灣的具體地址,想寄些舊書給村裡的孩子;有企業家聯繫編輯部,說想資助村裡的學校;甚至有旅行社打來電話,問能不能開發「杏樹灣探訪路線」,讓更多人看看「善意鋪成的路」。
橫遠市的報紙轉載了這篇報導,標題改成了《咱市的杏樹灣,火了!》。衛中縣教育局的人去了杏樹灣,說要給村里小學添些新課桌;青雲鎮的鎮長也去了,站在新修的路上拍了張照片,回去後對大家說「這才是最該修的民心路」。
杏樹灣的村民們更樂了。蘇晚禾的父親逢人就夸女婿「有出息不忘本」,林母讓林沐然把報紙上的名單剪下來,貼在堂屋最顯眼的地方。王大虎的三輪車第一次順暢地駛出巷口,他特意繞到貼紅紙的牆下,對著大紅紙名單作了個揖。
楊曉燕收到林之硯發來的信時,正在整理讀者來信。信里說:「村口的石碑立起來了,你寫的報導被抄在背面,風吹雨淋的,字卻越顯清楚。」她望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忽然覺得,那些散落在城市各個角落的善意,此刻都順著那篇報導,流回了那個黃土高原上的小村落。
而杏樹灣這個名字,不再只是地圖上一個模糊的點。它成了「善意」的代名詞,成了人們說起「溫暖」時,會下意識想起的地方。就像林之硯說的:「路修好了,心就通了。」
之後,林之硯寫信給林清然,說和大夥商量商量,能不能在莊前屋後的地溝地埂上多栽杏樹,讓杏樹灣名副其實地成為杏林?並且建議十叔在深溝邊的杏樹林裡他和蘇晚禾從小一起背書的那個地方多打造些小板凳,讓更多的孩子像他和晚禾一樣,在那裡背英語背古文,背《詩經》……
林清然十分欣賞之硯的想法,確實一一照做了,而且他帶頭廣栽杏樹……越來越多的人在地埂地溝栽了很多杏樹,一兩年之後,春天花開時節,整個杏樹灣便鑲嵌在杏花的海洋,香氣四溢,妥妥的人間仙境!……而且春暖花開時節,越來越多的人都跑到杏樹灣來欣賞這美麗的仙境!……
林之硯在中海大學的檯燈下鋪開信紙,筆尖懸在紙上許久,才落下第一行字。窗外的法國梧桐葉正落得簌簌響,他想起暑假裡杏樹灣新修的水泥路,路邊零星冒出的野杏苗,忽然覺得該給蘇文瑞寫封信。
「文瑞叔,見字如面。」他寫下這句,又想起蘇文瑞總把「之硯」喊成「贊贊」,忍不住笑了,「上次修路時,見溝沿上的野杏樹長得旺,忽然想,咱杏樹灣名字帶『杏』,不如讓這樹成了氣候。」
他在信里細細盤算:「春天杏花一開,定是好看的。城裡人本就愛往鄉下跑,咱修了路,交通方便,不如試試讓遊客來看看。各家把院子掃乾淨,備幾張床,做些油餅子、醃菜,遊客住一晚,給點食宿費,積少成多也是進項。」
他特意囑咐:「先不用搞排場,就用咱現有的條件。王大虎家的豬圈收拾出來,能當停牲口的棚;喬紅兒她媽會剪紙,讓她教遊客剪杏花樣子,也算個樂子。關鍵是讓遊客覺得實在,像走親戚似的。」
信寄出去半個月,蘇文瑞的回信來了,字歪歪扭扭卻透著興奮:「贊贊,你這主意中!我跟大夥說了,你十叔先把杏林里的板凳修得厚實些,更老五他爹在村口搭了個涼棚,賣自家曬的杏干。」
轉年開春,林之硯接到蘇文瑞的電話,聽筒里滿是嘈雜的笑鬧聲。「來了!來了十幾撥人!」蘇文瑞的聲音發顫,「城裡姑娘穿著紅裙子在杏林里照相,娃們追著遊客要糖吃,你嬸子炒的土雞蛋,人家給了雙倍的錢!」
林之硯想像著那畫面:新修的水泥路上停著幾輛自行車,蘇晚禾的母親坐在輪椅上被推到院門口,看來來往往的遊客;十叔在杏林里擺了張木桌,教孩子們用杏枝編小籃子;王大虎媳婦正把一摞粗瓷碗往屋裡端,碗沿還沾著玉米糊糊的印子……
暑假回去時,杏樹灣果然變了樣。村口的涼棚下掛著塊木牌,寫著「杏樹灣食宿」,字是蘇文瑞寫的,筆畫歪歪扭扭卻透著精神。林之硯走進明子家時,正見他媽給遊客端上一碟醃韭菜,遊客舉著相機拍個不停:「這才是真農家味!」
蘇文瑞拉著他往杏林走,路邊新栽的杏樹苗都掛著小木牌,寫著「張三家」「李四戶」。「你看,」他指著不遠處,「周明遠托人捎來的花籽,種在樹下,紅的黃的,比野花好看!」
幾個城裡來的學生正坐在小板凳上,聽余老師講《詩經》里的「桃之夭夭」,說「咱杏花也不輸桃花」。小硯禾追著一隻蝴蝶跑進杏林,粉白的花瓣落了她一肩膀,像落了場溫柔的雪。
傍晚算帳時,蘇文瑞的帳本上記著:「李家收食宿費八十元,王家賣杏干三十元,喬家剪紙掙二十元。」他抹了把汗,眼裡的光比路燈還亮:「照這勢頭,年底各家能有不小的進帳!」
林之硯站在杏林邊,看夕陽把杏花染成金粉色。風過時,花瓣落在新修的水泥路上,像鋪了層軟毯。他忽然懂了,所謂故鄉,不只是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更是能靠著雙手,讓日子慢慢變好的根。
蘇晚禾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剛蒸好的油餅子糕:「文瑞叔說,明年要在杏林里搭個戲台,讓村裡的老人們唱秦腔。」
林之硯咬了口糕,甜絲絲的。遠處傳來幾個遊客的笑聲,混著杏花香,在晚風裡飄得很遠。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往後的杏樹灣,會像這滿樹的杏花一樣,一年比一年熱鬧,一年比一年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