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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故土有詩 遠方有家

2026-06-25 14:09:29 作者: 佳益軒

  不獨避霜雪,其如儔侶稀。

  四時無失序,八月自知歸。

  春色豈相訪,眾雛還識機。

  故巢儻未毀,會傍主人飛。

  ——杜甫《歸燕》

  秋陽又染黃了京都大學的銀杏道,林之硯抱著剛裝訂好的博士論文,站在古籍館三樓的走廊里。三年時光像案頭的硯台,被典籍的墨香浸潤得溫潤厚重。論文扉頁上,「杏樹灣與《詩經》農事詩的活態傳承研究」幾個字,是他用最熟悉的狼毫筆寫就,筆鋒里藏著黃土高原的質樸。

  錢老坐在藤椅上,指尖划過論文最後一頁,那裡附著杏樹灣新修的水渠圖,與《詩經》里「池北流,浸彼稻田」的記載遙遙相應。「答辯委員會全票通過,」老人抬頭,眼裡的光比窗外的陽光還亮,「校方來問了,願不願意留下?古籍研究所缺個能把學問種進泥土裡的人。也可以帶本科生,帶碩士研究生。」

  林之硯握著論文的手緊了緊。這三年,他跟著錢老整理了二十餘種散佚的西北民間歌謠,考證出不少與「風詩」同源的曲調,甚至在杏樹灣的老油坊里,找到過清代匠人刻在樑上的《七月》詩句。可他望著窗外飄落的銀杏葉,忽然想起蘇晚禾在電話里說的:「中海三中的孩子們剛能背全《桃花源記》,小硯禾也總念叨你啥時候回來講《詩經》。」

  「先生,」他聲音有些澀,「晚禾在中海三中教得好好的,她捨不得那些學生……」

  錢老放下論文,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份文件:「我托人問過了,京都大學附屬中學正好缺個語文老師,教初二,跟晚禾現在帶的年級一樣。」他把文件推過來,上面「蘇晚禾」三個字的位置,用鉛筆輕輕圈了個圈,「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總不能讓做學問的人,被兩地分居絆住腳。」

  林之硯的眼眶猛地熱了。他想起錢老常說的「學問在人間」,原來這「人間」里,早就把他的牽掛算得清清楚楚。老人拿起桌上的杏干——還是蘇晚禾去年寄來的,笑著往他手裡塞:「回去問問晚禾,就說京都的杏干,不如杏樹灣曬的有筋骨。」

  火車抵達中海時,秋意已漫過站台。蘇晚禾牽著小硯禾來接站,小姑娘懷裡還抱著那隻杏枝兔子,只是兔子耳朵被摩挲得愈發光滑。「爸爸!」小硯禾撲上來,舉著張獎狀,「我背會《桃夭》了,老師獎的!」

  晚飯時,林之硯把錢老的意思細細說了。蘇晚禾正給硯禾夾青菜,聞言動作頓了頓,望向窗外——中海三中的燈火在夜色里亮著,像撒在地上的星子。「我教的那屆學生,明年就初三了。」她輕聲說,指尖划過桌角的教案,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記著每個孩子的進步。

  林之硯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熨帖著彼此的猶豫:「我知道你捨不得。要是不想去,咱們就留在中海,我回原單位……」

  「去。」蘇晚禾抬頭,眼裡閃著光,「你總說《詩經》里的日子,要過在當下。京都那麼大,說不定能讓更多孩子知道,詩里的杏花,和咱杏樹灣的一樣香。」她給林之硯盛了碗湯,「再說,一家人總要分開,多沒意思。」

  小硯禾趴在桌上,用蠟筆在紙上畫了三個手拉手的小人,背後是開滿白花的樹:「老師說,京都有好多好多書,爸爸可以教我背更長的詩!」

  去京都前一周,林之硯帶著蘇晚禾去了周老家。師母燉的排骨湯依舊濃白,周老拿出珍藏的老酒,給林之硯斟了半杯:「去了京都,別丟了『泥土氣』。錢老雖嚴,心卻熱,多聽他嘮叨幾句。」

  蘇晚禾給師母遞過一小包杏干:「這是今年新曬的,您嘗嘗。」師母拉著她的手笑:「早聽說京都大學附中要搶你這好老師,往後教學生,還得帶著咱杏樹灣的實在勁兒。」

  正說著,門鈴響了。開門見是季墨然,她手裡提著個紙袋,見了林之硯,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聽說你們要走,給硯禾帶了幾本英文繪本。」她把袋子遞給蘇晚禾,目光卻落在林之硯身上,「當年你總逃英語課,沒想到如今成了大學者。」

  林之硯撓撓頭:「多虧季老師當年沒記我過。」季墨然笑了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包帶:「錢老那邊我去過幾次研討會,他常誇你『腳下有根』。到了京都,好好做學問。」話里藏著未盡的意,卻終究化作一句利落的「保重」。

  臨走時,季墨然忽然叫住林之硯:「你那篇論《詩經》與民俗的英文摘要,我幫你潤色過了。」林之硯一愣,忙道謝謝,她卻擺擺手,轉身走進了暮色里。

  出發前幾天,一家人去了中海大學的硯禾湖。湖水映著岸邊的垂柳,小硯禾追著蜻蜓跑,蘇晚禾坐在長椅上,望著湖對面的中文系樓:「還記得不?你當年就在那棵柳樹下背《七月》,被我笑『酸溜溜』。」


  林之硯挨著她坐下,撿起塊石子扔進湖裡,漣漪盪開,像那年夏天的心動:「後來你不也跟著我蹲在湖邊,聽我講杏樹灣的糜子如何抽穗?」小硯禾跑回來,舉著片柳葉:「爸爸,老師說這湖跟我名字一樣!」

  林之硯抱起女兒,指著湖中央的小島:「那島上有片杏林,等明年春天,咱們回來看看。」蘇晚禾望著父女倆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幾年的等待與牽掛,都化作了此刻的踏實——無論去了哪裡,只要一家人在一處,哪裡都是故土。

  小硯禾忽然指著天邊:「媽媽你看,雲像不像杏花?」晚霞漫過湖面,果然像極了杏樹灣漫山遍野的粉白,溫柔地裹著這即將遠行的一家人。

  出發前夜,林之硯和蘇晚禾約了齊亞芳、楊曉燕在報社附近的小館見面。齊亞芳剛從採訪現場趕來,手裡還攥著沒發完的報紙,見了他們就笑:「我這篇報導里還提了你倆呢,說『學者夫妻攜家赴京,把黃土文化種進京都』。」

  

  她給蘇晚禾夾了塊魚:「當年在中文系,就數你倆最能耐,一個啃古籍一個寫隨筆,如今總算能在一處折騰了。」林之硯舉杯:「多虧你總寄的消息,你發的照片我還存著。」齊亞芳擺擺手:「等著看你們在京都鬧出更大動靜,我好寫後續。」

  楊曉燕來得晚些,手裡提著個布包,坐下時目光在林之硯臉上停了停,又轉向蘇晚禾,笑出兩個梨渦:「給硯禾做了件小棉襖,京都比中海冷。」她把包推過來,布面上繡著枝杏花,針腳細密得像藏著心事。

  「還記得在青雲鎮,你總說我太執拗。」楊曉燕給自己倒了杯茶,熱氣模糊了眉眼,「後來看著你倆把日子過成詩,才明白有些等待,不如成全。」蘇晚禾握住她的手:「常來京都玩,咱仨還像當年在學校那樣,擠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

  楊曉燕望著林之硯,忽然笑了:「之硯,你當年總說我寫的新聞稿『少點菸火氣』,如今我跑遍了鄉鎮,總算懂了你的意思。」她起身要走,林之硯想說什麼,卻被她擺手攔下:「好好教學生,把杏樹灣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眼蘇晚禾懷裡的硯禾,輕聲道:「這孩子的眼睛,特別像當年杏樹下的你。」晚風掀起她的衣角,像片終於落定的葉,帶著釋然的輕。

  九月開學那天,京都的秋陽正好。林之硯站在京都大學的講台上,望著底下年輕的面孔,說起杏樹灣的糜子如何黃,杏花如何落,像當年錢老教他那樣,把學問講得帶著泥土氣。蘇晚禾在附中的課堂上,剛講完「蒹葭蒼蒼」,就有學生舉手:「蘇老師,您說的蘆葦,是不是跟未名湖的一樣?」她笑著點頭,窗外的銀杏葉落在教案上,像片金色的書籤。

  周末時,林之硯常帶著妻女去古籍館。錢老已經八十四了,依舊每天泡在書堆里,只是藍布中山裝的袖口,磨出的毛邊更明顯了些。小硯禾會趴在老人膝頭,聽他講年輕時在肅東收集民歌的故事,偶爾從兜里摸出顆杏干,塞到老人嘴裡:「奶奶說,吃了這個,背詩更有勁。」

  錢老笑著摸摸她的頭,望向林之硯夫婦:「你看,這詩里的日子,不就這麼一代代傳下來了?」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四人身上,也落在案頭那本翻開的《詩經》上。書頁間夾著片杏樹灣的花瓣,早已干透,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粉白,像把時光釀成的蜜,藏在字裡行間,甜得綿長。

  就這樣林之硯在全國一流名牌京都大學做了講師,蘇晚禾在京都大學附中做了老師。小硯禾已經小學一年級了,腦子靈光得很,常常背一下古詩詞。

  新的日子又一天天過去了。



  彼時,手機已經開始被廣泛應用,林蘇二人也都各買了一部,聯繫起來方便多了。

  有一天林之硯收到一個來自青雲鎮的電話,接上後,對方說:「你好林教授,我是肅省橫遠市衛中縣青雲中學的辦公室主任王浩,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我校要舉辦學校六十周年的校慶活動。你是我們學校走出去的學生,也是我們學校走出去的老師,現在你已是我校最傑出的校友。我們誠懇邀請你參加我們國慶前的校慶活動!煩請你在百忙之中抽空參加校慶活動,並邀請你做一次全校師生的勵志演講!……」聽完之後,林之硯稍作考慮便答應了!他想正好利用國慶假期回一趟杏樹灣。同時他開始思考這個講話內容……

  國慶前三天,林之硯帶著蘇晚禾和小硯禾踏上了回青雲鎮的路。火車穿過黃土高原的溝壑時,小硯禾趴在車窗上,指著漫山的梯田驚呼:「爸爸,那些田像不像你講的《七月》里的『築場圃』?」林之硯笑著點頭,指尖划過蘇晚禾的手背——她正翻看著青雲中學寄來的校慶邀請函,紙頁邊緣印著當年的校門老照片,恍惚間,仿佛又看見十幾年前那個蹲在杏樹下背詩的少年。


  林蘇二人到家,把林父林母高興的不得了,又是殺雞又是割肉的。林母抱著小硯禾不放手。飯後二人看望了病床上的蘇母,蘇母被蘇晚禾抓著手,高興的流眼淚。看到家裡人都好,林蘇二人十分開心。晚飯後領著小硯禾到杏樹林裡轉了一圈。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只不過田埂地頭杏樹更多了,整個村子都掩映在杏樹當中,景色倒十分好!

  第二天也看到了十叔林清然,十六叔林瀚然,還有更老五,他們依然開著木工坊。也有少數青雲鎮的過來觀看景色的。

  王大虎和吳恩貴還在養羊,說現在的價格低,掙不了多少。

  為中已經在邊省紮根了,在那裡結婚生子了,已經好幾年沒有回來了。

  李國新也在蒙省入戶了,就是建民去的那個地方。據說那裡每家都有幾十畝土地,過生活完全沒問題。搬遷到外地的還有好幾戶……村子裡的人比以前少多了……有幾家房子還在,只是一把鐵鎖鎖著,年久失修,鐵鎖已經鏽跡斑斑……林之硯看到這些,內心有種很不好的滋味……

  校慶當天,青雲鎮的秋風裹著糜子的清香。林之硯一家走進校門時,鑼鼓聲正喧天,操場上黑壓壓坐滿了人,既有白髮蒼蒼的老教師,也有蹦蹦跳跳的孩童。王浩主任迎上來,握著林之硯的手笑:「全鎮人都盼著你呢!當年你教過的學生,好多都帶著娃來聽你演講。」

  主席台上,橫幅「青雲中學六十周年校慶」在陽光下格外鮮亮。林之硯望著台下攢動的人頭,忽然看見前排坐著楊曉燕——她特意從中海市趕來,手裡舉著相機,鏡頭對著他時,眼裡漾著釋然的笑意。蘇晚禾牽著小硯禾坐在側席,小姑娘懷裡抱著那隻杏枝兔子,正好奇地打量著這所爸爸曾教書的學校。

  當主持人念到「請林之硯教授演講」時,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這是大家期待已久的,這是從青雲鎮杏樹灣走出去的人才,學者……林之硯走到話筒前,目光掃過熟悉的黃土山,開口時帶著鄉音的溫潤:

  「《泥土裡的詩與遠方》

  親愛的老師、同學們,各位父老鄉親:

  站在這裡,我像回到了十幾年前。那時我剛從杏樹灣來到青雲鎮,背著一書包的《詩經》,站在教室門口忐忑不安——我怕自己講不好「關關雎鳩」,怕你們笑我這黃土裡刨出來的老師太土氣。

  可後來我發現,青雲鎮的風裡,藏著比書本更生動的詩。我記得教過的第一個學生,總在課間幫我拾柴生火,他說「老師,你講的『十月獲稻』,跟俺爹割糜子一個樣」;我記得辦公室的老煤油燈,總在深夜亮著,當年的王校長戴著老花鏡改作業,筆尖划過紙頁的聲響,比任何「之乎者也」都動聽;我更記得校門口的那棵老槐樹,春天開白花時,你們總在樹下背書,聲音混著花香飄得很遠,特別像杏樹灣姑娘們摘杏時唱的歌謠。

  有人問我,從青雲鎮到京都,從中學講台到古籍館,到大學的講堂,是不是走了很遠?可我想說,真正的遠方,從來不在腳下的路,而在心裡的根。

  我在京都的古籍館裡,見過最珍貴的宋版《詩經》,可最讓我心動的,還是青雲鎮老油坊樑上刻的「七月流火」——那是清代的匠人用鑿子刻的,筆畫裡還沾著糜子粉,比任何注本都更懂「農夫之苦」。我整理過二十多種西北民歌,發現最動人的那句「妹子采杏哥挑擔」,和《詩經》里的「桑中」唱的竟是同一種心事。原來那些被我們捧在手裡的詩,從來就沒離開過這片土地,它們藏在糜子的穗里,躲在杏花的瓣里,浸在咱青雲鎮的泥土裡。

  有人說,讀書是為了逃離鄉土。可我想說,讀書恰恰是為了看懂鄉土。我在京都大學給學生講課,總愛說「你們去看看未名湖的蘆葦,想想《蒹葭》里的『白露為霜』」;我帶他們去陝北考察,讓他們蹲在田埂上聽老農講「春種秋收」,告訴他們這就是「不違農時」的活註解。因為我知道,沒有哪本典籍能比腳下的土地更有力量,沒有哪句詩能比鄉親們的汗珠子更滾燙。

  每一個生命都值得我們尊重,每一個生命都值得去呵護,就像呵護禾苗一樣,讓他得到更好的成長!這是我送給所有的老師和家長們的一句話!

  同學們,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正為走出大山而努力,也有人擔心「走出去就回不來」。可我想告訴你們,真正的離開,是把根須扎進更厚的土壤;真正的回來,是帶著外面的風雨,給故土添一捧新土。就像咱青雲鎮的老槐樹,它的根在地下盤結,枝葉卻能觸到雲里——那不是忘本,是讓本更厚,讓根更深。

  我永遠記得余老師教我的第一句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這「新」,不是忘了來路,而是帶著來路的溫度,去走更遠的路。當年我在青雲中學教書,總給學生們講杏樹灣的杏花;如今我在京都,總給學生講青雲鎮的糜子。因為我知道,你們眼裡的黃土山,是我講給世界的故事;你們手裡的書本,是將來給這片土地寫的新篇。


  最後,想給大家看樣東西。」林之硯從口袋裡掏出片壓平的杏花——是出發前從杏樹灣摘的,「這是今年春天的杏花,從咱杏樹灣帶來的。它沒有京都的銀杏金貴,可在我心裡,它比任何書籤都珍貴。因為它告訴我:所有的遠方,都是從故土的芬芳里出發的;所有的詩意,最終都要回到泥土裡結果。

  同學們,願你們既能背得出『乘彼垝垣』,也能認得清田埂上的野菜;既能讀得懂『天涯若比鄰』,也忘不了青雲鎮的一草一木。因為泥土裡長出來的,才是最經得起風雨的詩;心裡裝著故土的,才能走得最遠、最穩。

  謝謝大家!」

  演講結束時,全場寂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掌聲。有白髮老教師抹著眼淚,有學生舉著筆記本高喊「林老師,我們要像你一樣」。小硯禾跑上台,把那片杏花塞進爸爸手裡:「爸爸,我也要學你,把杏樹灣的故事講給全世界聽!」

  下台後,楊曉燕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溫熱的杏干水:「這演講,比你當年寫的任何論文都動人。」蘇晚禾笑著挽住他的胳膊,望向遠處的黃土山——那裡,杏花雖已落盡,可新的糜子正黃,像極了詩里寫的「豐年多黍多稌」。

  幾天後,林蘇二人告別了兩家的父母,告別了十叔十六叔,告別了杏樹灣!依依不捨!

  回程的火車上,小硯禾在蘇晚禾懷裡睡熟了,嘴角還噙著笑。林之硯翻開筆記本,上面記著演講時想到的新課題:《青雲鎮民歌與<詩經>風詩的地域性關聯》。車窗外,夕陽給黃土高原鍍上金邊,他忽然明白,所謂遠方,不過是帶著故土的泥土,去把更多的詩種進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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