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更遠的地方,在另一座沙丘的背陰面,兩個身影正以一種極其不體面的姿勢趴在沙子裡。
哈肯迪侯爵的禮服已經被沙塵糟蹋得不成樣子,銀色的頭髮里全是細碎的沙粒,就連脖子上的那條可怖的血線都被灰塵改得看不真切了。
當然了,他似乎壓根就不擔心傷口會發炎似的,整個人都縮在一塊風蝕岩後面,只露出半隻眼睛。
「你看到了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和喧囂的風兒在說話。
「看到了。」狼蛇魔化身的中間人的聲音比他還要低,低到像是沙子在滑動似的:「是星穹列車,是那個……那位連名字都不能提的那位的協和號。」
「可是,這不科學。這東西為什麼這麼快就出現了?」
「說明您的猜測是對的,這一切都不是巧合。我們一切的動作,不……或許我們一開始做的事情並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可是,在某個契機之後,他們發現了,他們的視線落了過來。然後,就有了現在發生的一切。」
侯爵沉默樂意一下,他的目光從列車上移開,掃過遠處赫門城上空的王蟲群,咬牙道:「蟲群和學宮是穿一條褲子的。主宰和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
「不要命啦!這是能隨便說的嗎?」狼蛇魔趕緊伸手捂住了侯爵的嘴巴。他覺得這傢伙在直切了大頭之後,各方面都病的挺嚴重的。希望他在脖子上的傷口長好之後,能治好自己的毛病吧。
「總之,這不是偶然。」侯爵吐著粗氣道:「我的直覺告訴自己,最晚也是在兩周之前,在鋼牙帶著任務和諾巴會合的時候,學宮的幕後黑手就開始操作。以後的一切,便都是陷阱!」
「陷阱?確實,是陷阱。」狼蛇魔接上了他的話:「無論如何,圖爾市長已經被釣上來了!」
「他是自己跳上岸的。」
「是的,第六軍團也已經咬鉤了。還有背後的蓋厄大君……」
「他們也是自己跳上岸的!」侯爵咬牙切齒道:「最無辜的還是我。就我最單純,就是為了香料……話說,第六軍團和蓋厄大君說不定要被星盟聯合討伐了咯?你怎麼看?」
「圍繞著無盡熔岩海和永夜宮的大君可多了。在主物質宇宙,在亞空間中都有,我們的立場不一定是一致的。」
「是咯。你的女主人也想要入主永夜宮。」
狼蛇魔沒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下,壓低的聲音中又依稀壓抑著一絲笑意:「另外,考慮到星河果品公司也一定會倒霉,我就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侯爵又沉默了。他摸了摸脖子上可怖的傷口,莫名覺得鎮定了不少。
「事已至此,還是跑吧?」
「可以嗎?」
「要不然還能做什麼呢?上去敲敲門,問個早上好?」
一個用訂書機固定了腦袋的半死人,和一隻沒了尾巴的高等惡魔,開始在沙丘背陰面匍匐前進。他們的身體貼著沙面緩慢地挪動著,像兩條生活艱難的蜥蜴。
沒有人追來。列車的車窗依然緊閉著。
他們稍微加快了一點速度,悶頭前進。
依舊沒有人追趕。
他們一直爬出去將近兩公里,這才稍微放下了心來,回頭又觀察了一下。
一人一魔似乎現在才意識到,他們方才躲在一起的竊竊私語,又何嘗不是在向「學宮」和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存在」匯報呢?
這個時候,終於有飛艇和車隊從城內而來,正在接近火車。瞧它們那小心翼翼的平緩態度,就仿佛是在迎駕似的。
而火車也終於打開了大門,飄出了一個圓滾滾的,只有籃球般大的機器人,在沙地中跳動著,發出了清脆可愛的童音:「這裡是星穹鐵道A01次班車協和號。在發車之前,餐車和活動車將24小時為大家提供餐飲和娛樂服務,具體情況請詢問服務機器人。除了1號和2號車廂屬於私人區域不可進入之外,其餘區域也請大家隨意參觀。不過,可千萬不要隨意破壞和帶走車內物件哦。勿謂言之不預也。」
而這個時候,遠處的星空之中,依稀再次閃爍起了光點,就仿佛是在白晝中亮起了啟明星似的。
這便是正經的宇宙艦隊,以正經的躍遷方式,終於抵達本星系了。
當然了,相比起過去二十四個小時發生的各種雄奇的神展開,大家紛紛表示,這點小事甚至連事後煙都算不上了。
總之,伽希王國的宇宙艦隊,是在下午三點才抵達厄壁星軌道的。可這個時候,蟲群們卻早已經搬空了城裡的金庫和香料,在全城市民依依不捨地注視下,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望著那遠去的利維坦巢艦隊,大貓小貓不過二十餘艘船的宇宙艦隊當然只敢目送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一艘個頭不大,卻仿佛比王國宇宙艦隊戰艦們先進了不止一個時代的流線型太空船,也宛若天使神降一般降臨到了這個星球。
那是星盟時空管理局下轄的督查官座艦。
當然了,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普通的善後了。
……
1227年的5月21日的凌晨,隸屬於開拓學院的A01號星穹列車協和號,在偏遠的厄壁星停留了12小時之後,又轟隆隆地踏上了返程之旅。
厄壁城的1000萬市民乃至於這個星球上至少兩億在戶籍上不存在的居民,都目送著超過他們想像力的「上層界神跡」如風一般到來,又如風一般離去了。
大多數人大約只覺得自己經歷這個星球歷史上最為跌宕起伏的一天,但日子還是要繼續的。當然也有些人依稀感覺到,時代或許已經不太一樣了。
當然了,在王家中央艦隊接管了整個星球的防務和治安之後,開始詳查所有貿易和環境資料的態勢下,全城也都進入了一種微妙的緊急狀態,便也來不及去琢磨更細緻的問題了。
來自吼風部的普通角鬥士小姐,成為第一個登上協和號列車的厄壁星本地人。如果有後世的地方志專家在此,大概會覺得這是非常值得記錄的一筆。
可在這個時候,包括懵懵懂懂的當事人在內,誰都沒有考慮得太多。
倒是在離別的時候,馬爾大叔帶著一眾角鬥士,都顯得很是依依不捨的樣子。
「大姐頭,你走了之後。我們可怎麼辦呢?」
「是啊?怎麼辦?」
「狸先生那邊可是都已經說了,他們都覺得支持您擔任我們角鬥士工會的第一任主席。到了那時候,你就是真正的衝擊女王了!」
「不要這麼叫我!還有,別整得像艾謳……還有公孫師姐都說了,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做個見證。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回來的。」
「回來?還是坐這個,這列……嗯,這艘火車嗎?」
「這,應該是吧?我也不確定,但這不重要!」少女決定不去琢磨搞不明白的事情,便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起大家的工作來:
「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就按照原計劃,把船修好。學姐已經聯繫好了,艦隊會給我們提供平價的零件的。」
角鬥士們覺得,便是連城區的警備隊長都是高攀不起的大人了,何況是王都過來的宇宙艦隊呢?
可是,看到蕊契這麼信誓旦旦的樣子,便又都覺得有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