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左若童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他原本還端著茶盞,聽到「鬼手王王耀祖」幾個字後,手指停在杯沿上。
下一刻。
他的目光落在蘇白身上。
不是平日裡那種溫和打量。
而是像要把蘇白從頭到腳全都看透一樣。
蘇白站在門口,周身莫名一緊。
體內那點逆生白炁差點自己冒出來。
桌案邊,左若童手指輕輕一扣。
砰。
聲音不重。
可整間靜室的氣息,卻驟然沉到了谷底。
「王耀祖?」
左若童眉頭皺緊,立刻衝著蘇白招了招手。
「小蘇,過來。」
蘇白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左若童身前。
左若童先是抬手隔空一點。
一縷極其柔和的炁機落在蘇白肩頭,順著經脈緩緩遊走。
蘇白沒有抵抗。
師父查徒弟身體,這很合理。
更何況山下剛遇見全性妖人,這時候要是還藏著掖著,那就屬於腦子有坑。
很快。
左若童又抬起右手,一把扣住蘇白的手腕。
一股溫和純正的白色真炁順著脈門直接湧入蘇白體內。
真炁在蘇白經脈里遊走了一整圈。
里里外外查探得乾乾淨淨。
沒有暗傷。
沒有被人下黑手留下的炁毒。
甚至連氣血都平穩得很。
左若童這才把手鬆開。
他緊繃的後背慢慢放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眼裡的寒意也散了幾分。
「沒受傷。」
這三個字出口,靜室里的壓迫感才慢慢散開。
蘇白立刻點頭。
「回師父,徒兒沒事。」
左若童放下茶盞,杯底落在桌面上,聲音很輕。
「蘇白。」
「你做得很聰明。」
蘇白眨了眨眼。
左若童看著他,語氣嚴肅,卻沒有半點責備。
「遇見這種來歷不明、手段高出你一大截的人,你沒有被他那幾手戲法誘惑。」
「也沒有仗著自己逆生小有所成,就去逞強試探。」
「更沒有因為怕丟臉,就把事情瞞下來。」
「你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用自己的力,更知道什麼時候該回來借師門的勢。」
「這才是能在亂世里活得長久的道理。」
蘇白聽著這話,心裡頓時踏實不少。
說實話,他剛才一路上山時還真想過。
師父會不會覺得他太慫?
畢竟對方只是攔路聊了兩句,他扭頭就搖人。
現在看來。
穩健果然沒錯。
明知道對面是個滿級老怪,自己一個新手村剛出來沒多久的號去硬剛?
打贏了沒獎勵。
打輸了命沒準都沒了。
有左若童這種絕頂大能的師父不用,難道留著過年?
左若童看著蘇白,又問道:「他強迫你了?」
蘇白老實搖頭。
「沒有強迫。」
左若童點頭。
蘇白也沒有添油加醋。
他沒有把王耀祖說得像馬上就要把自己裝麻袋扛走。
那沒必要。
他從鎮南戲台邊小胖同窗拉他去看熱鬧說起。
說到王耀祖操控木珠。
說到那些木珠不是線,也不是機關。
說到倒轉八方那種能改變力道的場。
再說到散場後,王耀祖在巷口攔住他。
最後,他把兩人之間那幾句對話原樣複述了一遍。
「他問我覺得他的手段如何。」
「我說厲害。」
「然後他問我想不想學。」
左若童眉頭輕輕一挑。
「你怎麼回的?」
蘇白表情很認真。
「我說不學。」
「理由呢?」
「我說功課太多,而且要回家吃飯。」
左若童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靜室里安靜了兩息。
左若童盯著蘇白看了看,嘴角明顯抽了一下。
「你就這麼回他的?」
蘇白點頭。
「嗯。」
下一刻。
這位平時仙風道骨的大盈仙人,終於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功課太多?回家吃飯?」
左若童放下茶盞,笑得肩膀都輕輕抖了兩下。
「好好好,這理由找得好。」
「王耀祖縱橫江湖這麼多年,怕是頭一回被人用這個理由拒絕。」
蘇白也有點不好意思。
「弟子當時也想不到更合適的藉口。」
「而且這確實是真話。」
「洞山先生每日都要考校功課,陸瑾和李慕玄還在後面卷我。」
左若童聽到這個字,微微一愣。
「卷?」
蘇白想了想,解釋道:「就是他們看我學得快,就拼命學。他們拼命學,我也不能落下。最後大家誰都輕鬆不了。」
左若童:「……」
他揉了揉眉心。
「你們三個年紀不大,倒是挺會折騰自己。」
蘇白沒接話。
因為這話沒法接。
陸瑾是認死理。
李慕玄是要面子。
他是不想被兩個人追上。
三個人湊在一起,不捲才怪。
左若童收斂笑意,又問:「之後呢?」
蘇白繼續說道:「之後王耀祖沒再攔我。」
「他說他明日還在鎮南戲台,若我感興趣,還可以再去。」
「我應了一聲,就回來了。」
「路上遇到陸瑾和李慕玄,我沒讓他們跟來,直接來找師父。」
左若童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一下。
兩下。
三下。
靜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左若童才緩緩開口。
「王耀祖,是全性。」
蘇白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全性?」
「對。」
左若童靠在椅背上,聲音發沉。
「異人界裡,門派眾多,路數也多。」
「有名門正派,也有世家傳承。」
「也有些人,不願受規矩束縛,行事全憑喜怒。」
「全性,便是其中最亂的一群人。」
蘇白認真聽著。
左若童繼續說道:「全性祖上也有過道理,講求保全真性,不受禮法束縛。」
「可傳到如今,大多都走偏了。」
「他們裡面不是沒有良善之輩,也不是人人都殺人放火。」
「但他們全都有一個共同點。」
「我行我素,無法無天。」
「只要是他們想幹的事,就絕對不會被任何規矩束縛。」
「更多的人,只問自己高不高興,不管別人死不死。」
「跟他們打交道,非常危險。」
左若童看著蘇白那張還透著稚氣的臉,語氣更重了些。
「尤其是你。」
蘇白一愣。
「我?」
「對。」
左若童盯著他的眼睛。
「你身懷先天異能,又天資過人。」
「對名門正派來說,你是好苗子。」
「對全性來說,你同樣是好苗子。」
「他們若覺得你有趣,就可能來撩撥你。」
「若覺得你能走歪,他們會推你一把。」
「若覺得你將來會礙事,也可能提前毀了你。」
蘇白心裡微微一沉。
這話說得很直。
但也很真實。
全性那幫人,真不能按正常人的腦迴路去想。
苑金貴那種壞胚子,現在還不知道躲在哪兒冒壞水。
王耀祖攔他是第一下。
後面未必就沒有第二下。
更別說,他現在手底下的暗影士兵,生前不就是個刀槍不入的全性惡徒嗎?
要不是左若童路過一巴掌拍死,自己當時就得交代在街頭。
這幫人確實不能按常理推斷。
左若童繼續道:「你記住了,以後在外面,在你還沒有足夠自保能力之前,只要遇到全性的人,離得越遠越好。」
「不要覺得自己能看穿一兩招,就能跟他們周旋。」
「江湖上的老東西,活到這個歲數,哪個都不簡單。」
「別去賭他們心裡的善惡。」
蘇白毫不猶豫地點頭。
「師父放心,弟子記住了。」
左若童看著蘇白認真的樣子,又有些擔心自己把全性說得太嚇人,給這個十歲出頭的徒弟心裡留下陰影。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語氣放緩了些。
「不過你也不用害怕。」
左若童溫和說道:「別人怕他鬼手王,在我三一門這裡,他算不上什麼。」
蘇白眼睛微微一亮。
來了。
大盈仙人戰績展示環節。
左若童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為師早年下山的時候,簡單和他交過手,他那手段不凡,致使為師差點一巴掌拍死他。」
蘇白聽得眼皮一跳。
王耀祖是誰?
鬼手王。
全性老前輩。
倒轉八方練到天下一絕。
結果在師父這裡,是一巴掌差點拍死。
這差距,真就離譜。
左若童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
「他那手倒轉八方確實不凡。」
「但他雖是全性,行事卻和尋常全性妖人不同。」
「他是盜匪,經常偷盜財物。」
「可據我所知,他從不傷普通人性命,惹的也都是圈內之人。」
「再加上他能將本該是頂碗拋球的雜耍手段,練到如今這個地步,也算難得。」
「所以當年,為師饒了他三次不死。」
饒了三次不死。
這話說得輕飄飄。
可裡面的信息量太大了。
蘇白想著前世知曉的事情,忍不住問:「師父,他的手段很強?」
左若童點頭。
「很強。」
「若他不是全性,而是正道中人,憑那一手倒轉八方,早就可以開宗立派,當個開派宗師了。」
「天下間能破他那倒轉八方的人,滿打滿算也沒多少。」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提著金條想拜他為師,連他一面都見不著。」
「若非是我,尋常高手遇到也難以將他降服。」
左若童身子微微前傾,看向蘇白。
眼神裡帶著一點考校。
「小蘇。」
「你現在知道了他的本事有多大,也知道了那不是普通的雜耍。」
「你心裡,真的一點都不想學一下試試嗎?」
這可不是隨口一問。
之前蘇白不知道王耀祖是誰,拒絕可以說是謹慎。
現在他知道了。
知道那門手段是天下一絕。
知道很多人想學都沒門路。
這個時候再問,才是真正的考驗。
蘇白沒有立刻裝清高。
他認真想了兩息。
倒不是動搖。
而是在想怎麼說才最合適。
然後,他搖頭。
「不想。」
左若童沒有打斷,等他說下去。
蘇白站直身子,回答得極其坦然。
「師父,倒轉八方再厲害,也是王耀祖的道。」
「弟子精力有限,沒那麼多閒心去學雜活。」
「三一門的逆生之道,這路又寬又直。光是順著這條道往下走,就足夠弟子走上一輩子了。」
「我現在連第二重都沒入。」
「九序、逆生、拳腳、課業,每一樣都要花心思。」
「再去學別人的手段,只會分散精力。」
左若童眼底明顯多了幾分滿意。
蘇白繼續道:「貪多嚼不爛的道理,弟子懂。」
「除非哪天,弟子在逆生這條路上徹底走不通了,卡死在那裡沒法寸進了,這才會去考慮看別人家的手段,找找別的出路。」
「只要路還能走,外面的東西再好,也不關我的事。」
這話是實話。
倒轉八方當然好。
可蘇白最想要的其實不是王耀祖收徒。
而是王耀祖本人。
準確點說,是王耀祖那套完整成熟的經驗。
自己學,太慢。
影子提取,才香。
當然,這話不能說。
說出來師父估計當場把他吊起來講三天「慎用能力」。
靜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左若童靜靜看著蘇白。
幾息後。
他笑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淺笑。
是真正滿意的笑。
「好!」
左若童大喝一聲,重重一拍桌子。
「好一句精力有限!」
「好一句外面的東西再好,也不關你的事!」
「你能想通這一層,為師今天也就徹底放心了。」
左若童看著蘇白,越看越滿意。
這心性。
這份通透和定力。
哪是個十歲娃娃能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