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下去的時候,蘇白從那棵大樟樹上無聲落地。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一刻鐘,周圍除了蟲鳴和風聲,再無半點異常的炁機波動。
「走了就走了吧。」
蘇白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碎樹皮,語氣裡帶著點可惜,也帶著點無奈。
無根生這人,滑得跟抹了油的泥鰍似的,直覺又准得離譜。
自己布了三層套,他愣是一層都沒踩。
不過也不算虧。
全性的名單拿到了,雖然那小子淨挑一些無關緊要的廢物來搪塞,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更重要的是,二十四節谷的位置已經牢牢記在腦子裡了。
紫陽山人的傳承沒有被無根生發現,這才是最大的收穫。
蘇白收回心思,目光朝來路的方向望去。
迎鶴樓那邊,還有四具全性妖人的屍體等著他。
夏柳青、梅金鳳、苑金貴、黃仙。
這四個人的手段各有特色——神格面具、念動力、奇門邪術,哪一個提取出來都是暗影軍團的有力補充。
但暗影提取有時效限制,拖得越久,屍體裡殘存的靈魂和炁就散得越多。
從昨晚殺到現在,已經耽擱了將近一整天。
「不能再磨蹭了。」
蘇白腳下逆生白炁一涌,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沿著來時的路徑急速掠回。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
……
月亮爬上了樹梢。
清冷的月光灑在迎鶴樓的飛檐上,照得那幾層樓閣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一座孤島。
白天那場血戰的痕跡已經被人清理過了,但空氣里還隱隱殘留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蘇白的身影出現在樓前小道上時,大門內一盞油燈忽然亮了起來。
劉渭從門裡快步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湯,看見蘇白的身影,臉上的焦慮瞬間化作了如釋重負。
「蘇兄!」
劉渭三步並兩步迎上前,上下打量了蘇白一圈,目光在他衣衫上幾處破損的地方多停留了幾息。
「你沒受傷吧?那全性妖人的掌門追到了沒有?」
蘇白擺了擺手,接過劉渭遞來的麵湯,仰頭灌了一大口。溫熱的湯水入喉,一整天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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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沒事,就是有點餓。」蘇白擦了擦嘴角,「無根生跑了,沒追上。」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語氣里的遺憾還是藏不住。
劉渭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了拍蘇白的肩膀。
「蘇兄何須介懷?那人好歹是全性的代掌門,哪怕只是個代字頭,能坐上那把交椅的,必定有過人之處。」
劉渭左手轉著腰間的玉膽,說話的語速不急不緩,像是在匯報生意上的事情一樣條理分明。
「蘇兄憑一己之力,一夜之間連斬四名全性高手,還把那全性代掌門追出去上百里地。」
「十五歲的年紀,放眼整個異人界,誰能做到這種事?」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江湖上得炸開鍋。」
蘇白聽完,嘴角微微一挑。
他知道劉渭是在寬慰自己,但這話說得也確實沒毛病。
年輕一輩里,能把全性代掌門追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被迫鑽進深山溝里躲命的,除了他蘇白,第二個人還真找不出來。
只不過沒能把無根生留下,終究是個遺憾。
下次再見面,這條泥鰍只會更滑。
「其他人呢?」蘇白將空碗遞給劉渭,環顧了一眼空蕩蕩的大堂,「豐平他們?」
「除了高艮兄弟,其他同道天亮後便陸續離去了。」劉渭引著蘇白往樓內走,一邊說道,「不過蘇兄你可別小看這幫年輕人的熱血勁頭。」
「怎麼說?」
劉渭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感慨:「他們走之前,一個個拍著胸脯說要把昨晚的事傳出去。」
「豐平那火德宗的小子更是嚷嚷著,要親筆寫一篇《迎鶴樓破魔記》,給各大門派都送一份。」
「還說蘇兄你是他們見過最厲害的同輩,必須讓天下人都知道。」
蘇白腳步微頓。
他是真沒想到這幫人這麼上頭。
自己不過是順手除了幾個害蟲,這幫傢伙倒好,恨不得敲鑼打鼓幫他宣傳。
「何須如此。」蘇白搖了搖頭,語氣隨意,「殺幾個全性而已,用不著搞得滿城風雨。」
嘴上這麼說,心裡倒也沒太排斥。
名聲這東西,有時候比刀子好使。
傳得越響,以後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就越不敢輕舉妄動,對三一門和三一門眾人也是一層保護。
當然蘇白也知道自己純屬多想了。
有師父左若童在,誰敢惦記三一門?
劉渭帶著蘇白穿過後廚,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沿著石階往下走。
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迎鶴樓的地下菜窖,平時用來存放酒水和醃肉。
此刻,幾盞油燈將這個不大的地下空間照得昏黃。
四具屍體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地面上。
夏柳青、梅金鳳、苑金貴、黃仙。
每一具都蓋著粗布麻單,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出幾分陰森。
而在這四具屍體的正前方。
高艮盤腿端坐在一張矮凳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像一尊守門的金剛。
聽到腳步聲,高艮猛地轉過頭來。
看清來人是蘇白和劉渭的瞬間,他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凳子上彈了起來,快步迎了上來,臉上的緊繃一下子化開,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激動。
「蘇兄!你回來了!」
高艮搓著手,目光在蘇白身上轉了一圈,確認對方四肢齊全、精神尚可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沒受傷吧?那全性掌門的手段如何?你一個人追上去我們都替你捏了把汗!」
蘇白看著高艮因為在陰冷地窖里坐了一整天而微微發白的嘴唇,還有他眼底那層藏不住的血絲,心裡微微一動。
這傢伙真的在這裡守了一整天。
劉渭在旁邊笑著補了一句:「我跟高兄說了好幾次,讓我安排人手在這裡看著就行,高兄死活不肯。」
「說什麼'蘇兄臨走前把這四具屍體託付給了他,他就一定要親眼盯著,一根汗毛都不能少'。連飯都是我讓人端下來的,他就坐在這凳子上吃的。」
高艮撓了撓後腦勺,被劉渭當面揭底,臉上閃過一絲不好意思。
「這不是應該的嘛。蘇兄交代的事情,我怎麼能馬虎?」他拍了拍胸口,朗聲道,「蘇兄你放心!這四個全性妖人的屍首全須全尾,一根指頭都沒缺。這地窖陰涼,我還讓劉兄弄了冰塊鎮著,絕對保鮮。」
蘇白看著高艮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龐,沉默了兩息。
他想起了原著里高艮的結局。
這個一氣流的硬漢,性格耿直熱血,重義氣、講信用,是那種把朋友的事看得比天大的人。
也正是因為這份義氣,他日後會被無根生的那一句「結拜」所打動,捲入三十六賊的漩渦之中。
最終,為了那些所謂的結義兄弟們,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太可惜了。
這種實誠到骨子裡的人,不應該死在那種爛攤子上。
蘇白心中暗暗記下了這筆帳,面上卻露出少有的鄭重神色。
他衝著高艮抱了抱拳,認認真真地彎了一下腰。
「高兄,多謝了。這份情,蘇白記著。」
然後又轉向劉渭,同樣抱拳。
「也多謝劉兄照應。」
高艮連忙伸手去扶,被蘇白這一正經,反倒手忙腳亂起來。
「蘇兄這是幹嘛!快別這樣!」
高艮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從激動變成了認真,語氣也沉了下來。
「蘇兄你要謝,也該是我們謝你才對。」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隨後抬起頭,目光裡帶著真切的敬意。
「昨晚要不是你攔著,我們這十幾號人衝上去,別說殺了那幾個全性妖人,能不能全須全尾地活下來都兩說。」
高艮想到了昨天晚上的場景,感嘆道:
「豐平的火德宗炁法剛猛有餘韌性不足,候凌喝得半醉,阮濤、林曉曉他們功力更淺。昨晚那全性掌門無根生不過是逗著我們玩罷了,若是真打起來,怕是我們這群人里會死很多人。」
「若是當真出了人命,那就不是除魔了,那是正道的臉被我們自己丟了個乾淨。」
說到這裡,高艮的聲音低了半拍,帶上了一層後怕。
「可蘇兄你一個人扛下了全部。」
「四個全性高手,你獨自解決。我們那些人只是去追著無根生跑了幾圈,連人家的衣角都沒摸著,回來還喘得跟拉磨的驢一樣。」
高艮一拱手,腰彎得比蘇白剛才還低。
「這份本事,這份擔當,高某心服口服。蘇兄才是該受謝的那個人。」
蘇白看著高艮那彎下去的脊背,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前世看原著的時候,高艮只是一個紙片人,一個註定悲劇的配角。
但此刻站在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會替你守一整天屍體不肯換班的人。
會在道謝的時候真心實意、毫無虛假的人。
這樣的人,蘇白不想讓他按照原來的命運走下去。
「高兄言重了。」蘇白伸手將高艮扶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平日的隨意。
「你幫我守了一天,連飯都是在地窖里對著死人吃的,這份實在勁兒,比什麼都金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