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一聲巨響。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長街中央炸開。
熾熱的火浪裹挾著碎裂的青石板沖天而起,硝煙瞬間吞沒了那道纖塵不染的白衣。
氣浪掀翻了街道兩側本就搖搖欲墜的土牆,磚石砸落,揚起大片灰濛濛的塵土。
陣地前方的日軍步兵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不由自主地咽下卡在喉嚨里的唾沫。
幾秒鐘後,濃煙被夜風緩緩吹散。
蘇白依舊站在原地,連一片衣角都沒有被燒焦。
在他身前,大刀王五單手提著那柄厚重的朴刀,刀身上冒著裊裊白煙,腳下是被切成兩半的滾燙彈殼。
硬抗下炮彈的暗影神兵,身軀表面翻湧起一層濃稠的黑色物質,眨眼間便將凹陷的胸膛修補如初。
「這就完了?」
蘇白撣了撣落在肩頭的灰燼。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遠處那些黑壓壓的炮管,只是百無聊賴地抬了抬手。
「去,把那些稍微完整點的肉塊撿過來。」
他指著不遠處滿地狼藉的殘肢斷臂。
薛老鬼和梁挺順從而麻木地轉過身。
竹杖點地,精鋼觸手如同毒蛇般在雪地里穿梭。
不到片刻,幾具還算完整的新陰流武士、一刀流劍客,以及那個塗著白粉的神官屍體,被生拉硬拽到了蘇白腳邊。
內臟和粘稠的血液在白雪上拖出一條刺眼的紅毯。
這些人生前是東洋異人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走到哪裡都被奉為座上賓。
現在卻像幾條破麻袋一樣堆疊在一起。
蘇白垂眸掃了一眼。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流露出一抹戲謔。
「剛才不是喊著寧碎不瓦全嗎?」
他踢了踢神官冰冷的胳膊,冷笑一聲。
「廢物利用,也算你們對這片土地的最後一點價值。」
他掌心浮現出一層液態白銀般的逆生真炁。
真炁化作絲絲縷縷的白線,鑽入地下那片濃郁的暗影物質中。
「站起來。」
三個字,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卻在冰冷的風雪中激起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回聲。
地上的屍堆開始劇烈抽搐。
殘破的骨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黑色砂礫順著他們的七竅瘋狂灌入,原本被劈碎的肢體被暗影強行縫合拼湊在一起。
神官那顆耷拉在脖子上的腦袋猛地抬起。
塗著白粉的臉上布滿蛛網般的黑色裂紋。
眼眶裡,兩團幽藍色的冷火轟然燃起。
緊接著是新陰流的刀疤武士,一刀流的乾瘦老頭。
剛才還在為了帝國榮耀捨生忘死的精銳們,如今齊刷刷地單膝跪倒在血泊中。
「主人,請吩咐。」
神官用沙啞的嗓音吐出生硬的中原話。
他們衝著那個神州少年低下了曾經高貴的頭顱,眼底的幽藍火光中透著無法違抗的絕對臣服。
超過四十尊散發著陰森鬼氣的暗影神兵,在長街上排開。
法系與近戰高段武力的補充,讓這支隊伍的壓迫感暴漲了一大截。
遠處裝甲車上的指揮塔里,森連中將拿著望遠鏡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發抖。
鏡片邊緣碰在眉骨上,硌出了一道刺目的紅印。
他喉嚨上下滾動,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視線里,那個剛剛還被自己寄予厚望的神道宮神官,正恭敬地跪在那個中原人的腳邊,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森連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酸水直衝鼻腔。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冰冷的裝甲鋼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響。
周圍的副官和士兵們都沒敢出聲,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長官,那些人,怎麼又活了?」
一名參謀牙齒打著顫,指著長街的方向。
「怪物,那不是人。」
森連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掩飾不住那股打心底里冒出來的寒氣。
大日本帝國的驕傲,那些高高在上的武士和陰陽師,竟然變成了仇人的提線木偶。
這對信奉武士道精神的日本軍人來說,比殺了他還要可怕。
「閣下,我們還要繼續執行司令部下達的活捉指令嗎?」
另一名參謀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湊上前詢問,生怕觸怒了長官。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裝甲車頂響起。
參謀的話音剛落,臉上就挨了重重的一記耳光,幾顆帶血的牙齒直接飛進了雪地里。
森連像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一把揪住參謀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活捉?你拿什麼活捉?」
「你沒長眼睛嗎?那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一把推開參謀,猛地拔出腰間的指揮刀,刀尖指向前方的縣城廢墟。
「那些異人都靠不住,只能靠帝國的火炮了。」
森連大口呼吸著夾雜著硝煙的冷空氣,試圖平復瘋狂跳動的心臟。
「傳我的命令,所有火炮,所有重機槍。」
「裝填高爆彈,燃燒彈,給我瞄準整座縣城。」
副官聞言,眼皮猛地一跳,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鐵板上。
「中將閣下,三思啊!」
副官一把抱住森連的小腿,急切地懇求。
「城內還有幾千名支那平民,如果我們現在無差別開火,上面追究起屠城的責任,誰也擔待不起。」
「而且鋼鐵廠的許多設備都在城裡,一旦炸毀,菱刈隆司令官絕對會送您上軍事法庭的!」
森連猛地回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球外凸著。
他一腳踹開副官,軍靴狠狠踩在對方的肩膀上。
「你懂什麼?」
「只要能除掉那個穿白衣服的魔鬼,就算把整個本溪夷為平地,我也在所不惜。」
「那些支那平民算什麼東西?統統都是給大日本帝國獻祭的耗材罷了!」
他收回腳,提著指揮刀在裝甲車上瘋狂地揮舞了一下。
「至於設備,炸沒了可以再造,人死絕了可以再抓勞工。」
「但如果今晚讓這個魔鬼活下來,整個滿洲的帝國軍隊都別想安寧!」
他轉頭怒視著下方的炮兵陣地。
「開火!給我覆蓋射擊。」
「一寸土地都不要放過,把那條街,連同那座城,都給我炸成灰。」
軍令如山,早已被暗影軍團嚇破膽的日軍炮兵們,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填裝彈藥!」
炮兵隊長扯著沙啞的嗓子嘶吼。
幾十門九二式步兵炮、迫擊炮和山炮同時調轉炮口。
裝彈手發瘋般地將一枚枚冰冷的高爆彈推入膛內。
黑洞洞的炮管,直指前方燈火全無的縣城。
本溪城內,那些躲在地窖和破屋裡的老百姓,此刻正聽著外面的動靜瑟瑟發抖。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蜷縮在灶台後,指甲掐進掌心,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孩兒他爹,鬼子又開炮了,咱是不是活不成了?」
婦人壓著嗓音,生怕驚動了外面的惡鬼。
旁邊的青壯漢子攥著生鏽的菜刀,隔著門縫向外張望,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著轉。
「別瞎說,外頭有個穿白衣服的活菩薩在給咱們擋著呢。」
漢子咬著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
「我剛才瞧見了,那是咱們神州的異人,專門殺鬼子的好漢。」
婦人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
「可是鬼子的炮那麼多,他一個人,肉體凡胎的,能擋得住嗎?」
黑暗中,無人能給出答案。
長街廢墟上。
蘇白微微揚起下巴,冬夜的冷風將炮兵陣地上的吼叫聲一字不落地送入他的耳中。
覆蓋射擊。
夷為平地。
這兩個詞像兩把生鏽的鐵銼,在他的腦海中狠狠刮過。
他眼帘低垂,看向城內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微弱生機。
又抬眼看向前方那片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鋼鐵洪流。
一抹冰涼刺骨的寒意從他腳底蔓延開來,連周遭落下的雪花都懸停在了半空。
這群畜生,為了殺他,連裝模作樣的遮羞布都撕了,打算拿幾千條無辜的人命來陪葬。
這觸碰了他的底線。
身後的四十尊暗影神兵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幽藍的眼眸瞬間亮到刺眼。
蘇白的指尖輕輕敲打著腰間的刀柄。
唇角扯出一抹森冷的弧度。
「老王。」
他沒有回頭,對著空氣喚了一聲。
一道漆黑的影子從他腳下蜿蜒而出,王耀祖那張臉在半空中浮現出來。
「主子,您吩咐。」
蘇白的目光掃過前方那群正在瘋狂填裝彈藥的日軍,眼神像看一堆死肉。
「既然他們想玩煙花。」
蘇白指尖在半空划過一道虛影,一縷更加耀眼的白炁沖天而起。
「那就給他們放個大的。」
「讓這群蠻夷看看,這滿洲的天,到底是誰說了算。」
王耀祖怪笑一聲,虛幻的身影瞬間拉長,融入冰冷的夜色中。
四十尊暗影如同聽到了地獄的喪鐘,齊刷刷地架起了兵刃。
「神官,去給你們曾經的主子送個響。」
蘇白偏過頭,丟下一句沒有任何感情的命令。
暗影神官站起身,五枚銅錢在幽藍的火焰中重新懸浮,只不過這一次,銅錢上閃爍的是來自深淵的漆黑光澤。
「遵命,主人。」
而就在此時,第一輪鋪天蓋地的高爆炮彈,已經脫離了炮管。
彈頭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死神的流星雨,照亮了整個本溪的夜空。
在那片能把一切撕成碎片的刺目光芒中,白衣少年逆著光,一步步走向了那張重火力織成的死亡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