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聲音在皇居廣場上連成了一片。
這種沉悶的聲音,讓人後背不自覺地浮起一層雞皮疙瘩。三千名高野山僧侶,沒有一個人出聲。
別說求饒,連一聲痛呼都沒有。
他們手裡的黃銅降魔杵,精準地扎進了自己的心窩。這本是一件用來降服外道的法器,如今卻用來收割自己的性命。
領頭的高野山老僧盤坐在陣眼中央。
他枯瘦的手指還搭在杵柄上。殷紅的鮮血並沒有順著傷口流下來。
那些血剛離開身體,就化作了一縷縷詭異的紅色霧氣,直直地往上飄去。
「南無……大聖不動明王……」
老僧乾癟的嘴唇上下翕動。他念經的聲音輕得像是夢囈,卻詭異地蓋過了呼嘯的風聲。
紅色的業火從他胸口的血洞裡竄了出來。
這火沒有半點溫度。它只燒活人的生機。
老僧原本就瘦削的臉皮,像漏了氣的皮球一樣迅速癟了下去。眼窩深陷,皮膚緊緊貼在顴骨上。
眨眼間的功夫,他就變成了一具披著人皮的乾屍。
三千多名僧侶,化作了三千多朵紅色的業火。
風停了。
原本搖搖欲墜的大陣光幕,在這股龐大到扭曲的生機注入下,瞬間膨脹。
暗紅色的光暈濃稠得像是一汪化不開的血海,將整個東京皇居的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紅色。
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順著石橋的青石板縫隙,直往人的鼻腔里鑽。
陸瑾站在蘇白的側後方。
他本能地想要往前邁一步,去探探那光幕的虛實。可腳底板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
膝蓋不受控制地往下彎了一下。
陸瑾立刻咬住牙,雙手用力撐住膝蓋,強行讓自己站直。喉嚨里已經泛起了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旁邊,李慕玄的狀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悄悄往後挪了半寸。後腳跟不小心磕在一塊碎石上,身子晃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這幫禿驢真夠瘋的。」李慕玄扯了扯嘴角。他想笑,但笑出來的樣子很難看。
陸瑾沒有接話。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血海。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天賦異稟。可到了這片土地上,見識了這些怪物拼命的架勢,他才明白自己差得有多遠。
血海的翻滾達到了頂峰。
護城河裡的淤泥都被這股力量牽引著往上浮。
一隻粗壯的手臂從血海深處探了出來。那手臂上爬滿了猩紅色的經文,肌肉虬結得像是一座小山。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一尊高達幾十丈的三頭六臂法相,在皇居上空掙脫了血海的束縛,站了起來。
那是一尊完全由業火和血肉生機凝聚而成的「不動明王」。
三顆頭顱青面獠牙。六隻巨大的眼睛裡,燃燒著對世間一切生靈的怨毒。
明王的六隻手同時合攏,握住了一柄巨大無比的業火巨劍。
沒有多餘的花哨動作。也沒有什麼戰前叫囂。
巨劍帶著撕裂空氣的爆鳴聲,朝著石橋的方向當頭砸落。
狂風平地捲起。周圍幾十丈內的殘破建築物,像是紙糊的一樣,在這股威壓下接連倒塌。
灰塵漫天。
「擋住。」
暗影劍聖柳生宗望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
他雙手反握長刀,帶頭迎著那柄業火巨劍沖了上去。他甚至沒有考慮雙方體型的巨大差距。
大刀王五拖著九環刀,薛老鬼捲起黑砂,還有十幾尊甲賀暗影緊隨其後。
砰。
巨劍斬落的速度甚至沒有半點停頓。
那些堪稱絕頂的暗影神兵,連一個呼吸都沒能撐住,就被明王劍砸成了漫天飛舞的黑色沙礫。
刀罡碎了。黑砂散了。
「到底還是借來的身子。」左若童站在原地沒動,只是抬手拍掉了落在月白道袍上的一點灰塵。
「就這點道行,也想擋住一國之力的拼死反撲?」
左若童話音剛落。
那些被砸碎的黑砂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散去。它們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螞蝗,順著那柄龐大的業火巨劍,瘋狂往上攀爬。
眨眼間的功夫。
黑砂化作一條條粗壯的暗金枷鎖,牢牢纏住了明王法相的六條手臂和雙腿。
明王法相發出憤怒的嘶吼,巨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劇烈掙扎。紅色的業火順著枷鎖燃燒。
可那些枷鎖越掙越緊。
不僅沒有被燒斷,反而開始大口大口地吞噬法相體表的紅色業火。
張靜清站在一旁。
他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此時終於睜開了一條縫。視線在那些暗金枷鎖上停留了片刻。
老天師的手指在寬大的袖口裡搓了搓。
他摸出了一張暗黃色的符紙。符紙邊緣,隱隱有紫色的電光在跳動。
周圍的空氣頓時變得有些焦灼,甚至能聞到一股刺鼻的雷火味。那是龍虎山最高級別的天雷符。
「蘇小友。」張靜清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了前面。
「這東西邪門得很。把幾千人的命數擰成一股繩。」老天師頓了頓,「讓老道來搭把手吧?」
老天師夾著符紙的手指剛抬起一半。
一隻白皙的手臂橫在了他面前。
蘇白連頭都沒回。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半空中那尊掙扎的明王法相上。
「老天師,您這就外道了。」蘇白收回手。
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挑起一縷從橋下飄上來的血霧,在指腹間搓了搓。
「人家辛辛苦苦湊齊了這麼多好菜。費了這麼大勁,端上桌請咱們吃。」
蘇白把那縷血霧捻碎。
「您要是用雷給劈焦了,這頓飯我找誰要賠償去?」
張靜清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天雷符,又看了看蘇白的背影。半晌,他搖著頭,把符紙重新塞回袖口。
「你這胃口,老道今天是真服了。」
蘇白笑了一聲。他終於動了。
月白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身法。
就這麼踩著虛空,一步,兩步,往上走去。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氣息就冷下一分。那是一種純粹的、掠奪者看待食物的眼神。
等到他走到與那尊不動明王法相平視的高度時,整片空間的風雪都停滯了。
「純度是夠純了。」蘇白看著眼前這尊張牙舞爪的龐然大物,撇了撇嘴,「就是賣相難看點。」
蘇白緩緩抬起右手。
一滴液態白銀般的逆生真炁,從他指尖滲了出來。
沒有耀眼的光芒。也沒有震耳欲聾的聲勢。
那層白銀真炁在半空中迎風暴漲。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化作了一隻絲毫不遜色於明王法相的純白巨手。
這隻巨手,每一道掌紋都清晰可見。
表面流轉著一層幽藍色的冰冷火焰,像是能凍結人的靈魂。
「拿來吧。」
蘇白開口了。
純白巨手五指張開,迎著那柄想要再次劈落的業火巨劍,悍然抓了過去。
明王法相的三顆頭顱,同時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
巨劍上的紅色業火瘋狂暴漲。它想要把那隻白銀巨手完全熔化,連帶著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神州魔頭一起燒成灰。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氣浪翻滾。
空氣中,只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脆響。
咔嚓。
陸瑾仰著脖子。他看到那柄不可一世的業火巨劍,被那隻純白巨手捏住了。
劍刃在掌心裡摩擦,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緊接著。
那隻手猛地收攏。巨大的劍身被硬生生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
蜘蛛網般的裂紋,順著指印瘋狂向外蔓延。
碎裂的聲音越來越密集,像是無數面鏡子在同一時間被打碎。
這聲音不僅迴蕩在皇居廣場的上空。它穿透了牆壁,穿透了泥土,一路傳進了皇居最深處的那座古老神殿裡。
神殿中央。
那件被供奉了上千年,代表著大日本帝國命脈的國器。
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