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卷著幾分刺骨的潮濕。遠處的海岸線剛冒了個頭,便被突然湧起的乳白色濃霧吞沒。
這霧來得邪乎。大團大團的水汽貼著海面翻滾,把鋼鐵戰艦包裹得嚴嚴實實。連鍋爐燃燒噴出的黑煙都透不出去半點。
張之維正仰頭灌著葫蘆里的燒酒。酒液剛淌過喉嚨,他身子忽地一頓。拿著葫蘆的手停在了半空。
背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肌肉憑著本能繃緊。
他猛地轉過頭,視線越過長滿鐵鏽的船舷,死死鎖住了前方的濃霧。
「有殺氣。」張之維把葫蘆掛回腰間。掌心悄無聲息地聚起一團跳躍的金光。「還不少,帶著機油和火藥味兒。」
李慕玄雙手抄在袖子裡,腳尖在甲板上碾了碾。
「怕是衝著咱們來的。這金陵那位,消息倒是靈通得很。」
蘇白坐在船首的太師椅上。他慢慢合上那本泛黃的藍皮冊子,將它慢條斯理地揣進懷中。
前方的濃霧如同被人用巨斧生生劈開。伴隨著沉悶的引擎轟鳴,五道黑黢黢的龐大輪廓破霧而出。
那是五艘老式的驅逐艦。灰白色的塗裝掉漆嚴重,甲板上的水手慌亂地跑動著。
桅杆上掛著青天白日旗。五艘軍艦正好橫向排開,死死封住了巡洋艦的航道。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撕裂了海面的寂靜。為首的那艘驅逐艦上,高音喇叭被人接通了。
「前方的船隻立刻停爐降速!你們已經被重重包圍了!」
喇叭里的聲音帶著幾分強裝的威壓。這動靜在海面上來回迴蕩,驚得桅杆上歇腳的海鷗四散飛逃。
張之維咧開嘴笑出聲。他拍了拍李慕玄的肩膀。「老李,聽見沒?這幫人讓咱們投降呢。」
李慕玄掏了掏耳朵。「這幫傢伙腦子讓門擠了吧?拿這幾塊破爛鐵皮來堵咱們的重巡洋艦?」
兩人說話間,對面的大喇叭又響了起來。
「船上的人聽著!奉金陵最高統帥親筆手令!」
「蘇白等人私通外敵!擅殺友邦元首!嚴重擾亂國際秩序!」
「現勒令爾等立刻放下武器,接受押解前往金陵軍事法庭受審!」
「若有違抗,以叛國罪論處,就地擊沉絕不姑息!」
甲板上安靜了片刻。只剩下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
左若童從船艙里走出來,月白色的道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面旗幟。
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擾亂國際秩序?友邦元首?」
左若童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滿洲三十萬冤魂的血骨還沒寒透。他們倒好,先替仇人披麻戴孝哭起喪來了。」
張靜清站在一旁,手裡捻著那串紫檀念珠。轉動的速度慢了半拍。
「當年八國聯軍進了九城,他們卑躬屈膝。如今東洋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他們還在跪著。」
老天師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天下爛到根里了,神仙難救。」
蘇白端坐在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幾條破舊的老艦,在他眼裡連當開胃菜的資格都沒有。
「聒噪。」蘇白輕聲吐出兩個字。
他右手的食指微抬,衝著前方的海面隨意地指了一下。
指令下達。沒有多餘的廢話。
甲板邊緣的陰影里,一大團黏稠的黑砂如沸水般劇烈翻滾起來。
梁挺的龐大身軀從中拔地而起。他那張扭曲的臉上掛著病態的狂熱。
兩根水桶粗細的精鋼觸手,從他的肩胛骨處猛地彈射出去。
轟隆。
空氣被這恐怖的初速度撕裂,爆出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這兩根觸手宛如兩條黑色的出海惡蛟,瞬間跨越了三百米的海面。
沒有炮火齊鳴的預熱,只有純粹且極致的暴力碾壓。
第一根觸手直接撞上了為首那艘驅逐艦的指揮塔。
厚重的防彈鋼板在這觸手面前,脆得像是一層糊窗戶的破爛報紙。
金屬撕裂的刺耳聲音響徹雲霄。火星四濺中,觸手輕而易舉地貫穿了整個指揮艙。
它精準地纏住了一個穿著少將制服的男人,猛地往回一倒拽。
第二根觸手更不客氣。它帶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了左側的另一艘驅逐艦。
這觸手沒有去打穿船體,而是像一條鋼鐵巨蟒,死死纏住了那艘軍艦的龍骨中段。
梁挺渾身的肌肉塊塊暴起,軀殼上暗金色的神紋光芒大盛。
「給爺爺斷!」他仰頭嘶吼出聲。
幾千噸的鋼鐵巨獸,在海面上硬生生被這股怪力拉扯得扭曲變形。
讓人牙酸的斷裂聲連成了一片。無數碩大的鉚釘像子彈一樣彈射進海水中。
從腰部的位置,這艘驅逐艦竟被攔腰折成了兩截。
海水瘋狂倒灌,鍋爐承受不住壓力瞬間炸毀。沖天的水柱夾雜著火光,把濃霧都燒穿了一個大窟窿。
剩下的三艘驅逐艦上,那些原本還端著步槍壯膽的水兵全傻眼了。
所有人的大腦一片空白。沒人見過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神魔偉力。
他們手裡的槍管甚至還掛著保險,連一發子彈都沒來得及打出去。
「怪物,是怪物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原本嚴整的甲板陣型瞬間崩潰。有人連槍都直接扔了,手腳並用地翻過護欄。
像下餃子一樣跳進冰冷刺骨的海水裡。
他們寧願去海里餵鯊魚,也不想面對這根本無法理解的力量。
蘇白所在的巡洋艦甲板上。
只聽見撲通一聲悶響。那名被觸手卷回來的少將艦長,像塊破抹布一樣被重重砸在蘇白的腳邊。
他身上的肋骨斷了七八根,嘴裡不斷往外冒著帶血的粉色泡沫。
這人的瞳孔劇烈收縮著,呼吸像是一個漏風的破風箱在拉扯。那張臉已經沒了半點活人的血色。
「王耀祖。」蘇白喚了一個名字。聲音不大。
角落的陰影里,一個乾瘦如柴的老頭慢悠悠地飄了出來。
他走到少將面前,伸出那隻枯樹枝般的手,一把扣住了對方的天靈蓋。
暗金色的光芒順著指尖鑽進了艦長的腦子裡。
少將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咯咯聲。
他的十根手指死死摳著甲板,指甲翻卷,劃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幾個呼吸的工夫。王耀祖滿臉享受地收回了手。
「主子,摸清底細了。」老頭佝僂著腰,聲音沙啞難聽。
「這幾條破船就是出來送死的探路石,用來試探咱們虛實的。」
「他們真正的家底,全押在長江入海口的江陰要塞上了。」
王耀祖頓了一下,回味著剛才抽取的記憶。
「沿江布置了三道重型水雷封鎖線,德國原裝的岸防炮炮管子都快懟到江面上了。」
「岸上還囤了六千個全副武裝的精銳,帶頭的是那光頭最信任的嫡系將領。」
「說是只要咱們的船敢進江口,就直接用重火力把咱們轟成碎鐵片。」王耀祖嘿嘿笑了兩聲。
「三道封鎖線,六千人。」蘇白低聲重複著這幾個數字。
他眼底那抹幽藍色的冷火,在這濕冷的海風中越燒越旺。
這可真是送上門的好買賣。陰神空間裡那些還沒吃飽的傢伙,正愁找不到打牙祭的口糧。
他低下頭,俯視著腳下那個已經進氣多出氣少的艦長。
對方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整個軀體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蘇白伸出腳尖,勾住對方的少將衣領,輕描淡寫地往上一挑。
那一百多斤的軀體划過一道拋物線,越過欄杆,直直地落向翻滾的大海。
水花飛濺。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那人的腦袋。
蘇白並沒有直接要他的命。
「你這命我今天不收。」蘇白的聲音穩穩地壓過了海浪的咆哮,送進了那人的耳朵里。
「游回金陵去報個信。」
張之維提著道袍走上前。他靠在欄杆邊,看著海里那個拼命划水的黑點。
「蘇師兄,這幾千條槍加上岸防炮,還有水雷堵路。咱們這是要硬蹚過去?」
他手裡掐著雷訣,指尖的金光吞吐不定。
蘇白站起身,抬手撣了撣月白色長袍下擺沾上的一點灰塵。
遠處的薄霧徹底散去,隱約已經能看見神州大陸起伏不定的輪廓線。
那裡有無數雙藏在暗處的眼睛,正等著看這艘滿載修羅的戰艦覆滅。
「既然人家大老遠把台子都搭好了,還有那麼多精銳翹首以盼。」
蘇白的嘴角勾起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那我們這趟回家,就大大方方地走正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