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石室內。
火摺子燃燒的微光,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搖曳的暗影。
蘇白盤膝坐在粗糙的蒲團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本泛黃的藍皮冊子。
空白的紙面上,一抹刺目的硃砂色正在緩慢勾勒。
就像是有人正握著蘸滿鮮血的狼毫,在紙張的另一側實時書寫。
「以丹田白炁為繭,剝一縷元神,入界。」
蘇白垂下眼眸,視線掃過那行新字。
「只能帶走兩成的底子?」他輕笑了一聲。
眼底那團幽藍色的冷火,跟著閃爍了一下。
這藍皮冊子的來歷越發透著股邪性。
它似乎壓根就不是什麼伴生法寶,倒像是某個不知名的高位存在,隨手丟下的一塊探路石。
不過無所謂了,只要能填飽肚子,他從來不問出處。
「千代。」蘇白沒有抬頭,只是隨口喚了一聲。
石板縫隙間,一縷暗金色的黑砂蜿蜒流淌而出。
大御巫千代那裹著狩衣的曼妙身段,在幽暗中漸漸凝聚成型。
「奴家在。」千代跪伏在蒲團外側,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
「去試試那道縫。」蘇白用下巴指了指陰神空間的方向。
「是。」千代不敢有半分遲疑。
她順著意念,分出一縷纖細的魂體,朝著那道如豎瞳般的空間裂隙探了過去。
剛觸碰到裂隙邊緣的一瞬間。
一陣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驟然炸響。
千代的身子猛地瑟縮了一下。
她那縷分魂就像是冰雪落進了滾燙的岩漿池,眨眼間便被絞碎成了一縷青煙。
「主人。」千代面無血色,喉嚨艱難地滾了一下。
「那壁壘上的罡風,能剿滅一切無主的外物。」她連呼吸都放輕了。
「咱們這些靠著黑砂吊命的殘軀,根本過不去。」
「看來這門檻,挑剔得很。」蘇白看著冊子上的字跡。
他偏過頭,看向隱沒在黑暗中的角落。
「王五,柳生。」
「屬下在!」兩道沉悶的回應同時響起。
魁梧的大刀王五和挎著武士刀的柳生宗望,一左一右踏出虛空。
兩人齊齊單膝點地。
刀身上的暗紅業火,將這方寸之地烤得微微發燙。
「我這趟門,出得稍微有些遠。」蘇白將那本冊子貼身收進衣襟里。
「你們既然過不去,那就留在這裡看門。」
「要是這個節骨眼上,有人敢在外面敲敲打打……」
「屬下的刀早就生鏽了。」大刀王五咧開嘴角,扯出一個透著血腥味的笑。
「不管是哪個不長眼的,定讓他全家有來無回。」
柳生宗望雖然沒開口,但搭在刀柄上的拇指卻往外推了半寸。
「王五啊,你的脾氣還是這麼躁。」蘇白伸手彈了彈衣擺上的浮灰。
「要是我的皮囊真出了岔子,你難道要屠了整個三一門?」
「屬下必讓這山頭寸草不生,給主子陪葬!」王五答得乾脆。
「省省吧。」蘇白打斷了他的話。
「我若真回不來,你把那潭真炁散給外面那個重返青春的老頭子。」
「算是我還了他讓出掌門主位的因果。」
「主子……」王五還想說些什麼。
「退下。」蘇白擺了擺手。
黑砂涌動間,三尊暗金神兵重新隱沒於虛無之中。
石室里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蘇白雙手交疊,結出一個繁複的法印。
丹田內那如水銀般濃稠的液態真炁,開始緩緩轉動起來。
白銀真炁順著經絡一路逆流而上,勢如破竹地沖向泥丸宮。
一陣令人窒息的鈍痛,毫無徵兆地在腦海深處炸開。
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生了鏽的鐵鋸,正在慢條斯理地割裂著他的魂魄。
蘇白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十指無意識地扣緊了身下的青石板。
碎石屑簌簌地滾落下來。
一縷銀藍色的光暈,艱難地從他眉心處探出了一個頭。
就在這縷元神即將脫離軀殼的節骨眼上。
外圍包裹的那層白炁繭,卻因為承受不住裂魂的拉扯力,發出一聲輕響。
「啪。」
白炁轟然碎裂。
那縷元神像根被崩斷的皮筋,猛地彈回了泥丸宮裡。
蘇白身子一歪,單手死死撐在地上。
一抹刺目的腥紅從他嘴角溢了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喉結劇烈滾動,他將那股翻湧上來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這點小陣仗,也想攔我的路?」蘇白抬起手背,蹭掉唇角的血跡。
額角的碎發已經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心口那處就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大塊血肉。
第二輪真炁再次匯聚。
這一次,幽藍色的冷火順著他的指尖一路盤旋而上。
冷火將那層白銀真炁死死鎖在裡頭,硬生生燒出了一層堅不可摧的硬殼。
拉扯感再次襲來。
蘇白咬緊了後槽牙,牙縫裡都滲出了鐵鏽的味道。
一團拳頭大小的光暈,終於顫巍巍地脫離了眉心。
光團懸停在他的掌心上方。
半透明的銀藍色,流轉著幽寒徹骨的光芒。
一條細若遊絲的白炁連結線,一頭扎在光團上,另一頭深深嵌在本體的眉心裡。
蘇白能清晰地感覺到,本體的真炁如同被抽乾了的池水。
頃刻間便跌去了兩成的底蘊。
這就是分神渡界必須要壓上的籌碼。
「要是在外頭散了這縷魂。」蘇白盯著手心裡的那團幽光。
「這根絲線就會把死劫直接引回來,順道燒乾我的泥丸宮。」
「還真是個拿命在賭的買賣。」
他扯動了一下嘴角,再沒有半分猶豫。
意念轉動間,那團元神直接沒入了陰神空間的豎瞳裂隙之中。
無邊的黑暗瞬間倒灌過來,吞沒了所有光亮。
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響,周遭的空氣像是在被無數隻巨手揉捏。
那種空間被強行摺疊的錯位感,讓人的五官幾乎要扭曲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
刺眼的強光毫無預兆地撕裂了黑暗。
帶著濃烈機油味和濁氣的狂風,迎面砸了過來。
蘇白再次擁有了視野。
沒有綿延的青翠山脈,也沒有熟悉的飛檐翹角。
他低頭看去。
自己正站在一處令人目眩的極高點。
腳下是一座看不到邊際的鋼鐵迷宮。
無數棟由透明琉璃和金屬骨架堆砌而成的高塔,直插夜空。
街道上流淌著密密麻麻的光斑。
那是一個個不需要畜生拉動,就能飛速奔馳的鐵皮盒子。
尖銳的車笛聲和城市特有的喧囂,順著風聲鑽進耳朵。
「這便是,裂縫後頭的天地?」蘇白撣了撣並不存在的衣袖。
一陣怪異的聲樂突然從前方傳來。
蘇白抬起眼。
百步開外的地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無比的光幕。
那其實是一塊巨型電子屏幕。
屏幕里,一個披著紅藍相間斗篷的金髮男人,正凌空懸浮在天上。
周遭圍著一群舉著黑色長筒物件的平民,閃光燈亮得晃眼。
那金髮男人嘴角咧開,勾出一個堪稱完美的燦爛弧度。
對著下方的人群揮動著手臂。
屏幕底端,跑過一溜歪歪扭扭的洋文字符。
「Homelander saves the day again。」
蘇白自然是不認得這串西洋文的。
但他看懂了那個男人懸在半空的方式。
周遭沒有半點真炁流轉。
腳下也沒有借用任何奇門法器。
就是純粹憑藉著這副皮囊,硬生生地踩在了天地法則之上。
「有意思。」蘇白往前邁出了半步。
「不修內丹,不練外炁,光憑這副骨肉就能無視綱常。」
「這要是生吞下去,大抵比富士山底下那頭畜生還補上幾分。」
他習慣性地抬起手,想去觸碰腰間那把虛無的刀柄。
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完全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銀藍色。
一陣夜風吹過,直接從他的指骨間穿了過去。
沒有重量,也沒有活人的溫度。
更沒有帶過來哪怕一丁點兒的暗影神兵。
此時的他,連一隻路過的飛鳥都捏不死。
蘇白停下動作,低頭打量著自己這副虛無縹緲的元神之體。
一團幽藍色的火苗,在他虛幻的眼底無聲地燃起。
「要在這個地界吃人。」蘇白仰起頭,看著光幕里那個耀武揚威的金髮男人。
「我得先去搶張能咀嚼的嘴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