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患者到了這個階段,我們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
疾病已經破壞了大腦中掌管記憶和情感的大部分區域,很多時候,患者可能已經無法用認知去判斷身邊的事物了。
現在我們的治療目標,已經從恢復轉為維持尊嚴和舒適。」
主治醫師說得很直接,這讓陳院長聽著很刺耳,但他卻沒辦法反駁。
宋良沉吟片刻,繼續詢問道:
「那該怎麼辦?
老頭在家裡我怕他餓著,又怕他嗆著。
而且他一直躺著,身上會不會長瘡?」
主治醫師點頭道:
「您擔心的這些都是晚期照護最核心、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我們現在要把重點放在三件事上。
營養、皮膚和呼吸道。
餵養方面,患者現在有吞咽困難,強行餵食非常危險,容易導致食物嗆進肺里,引起吸入性肺炎,這是晚期患者最危險的併發症之一。
我建議我們考慮放置一根鼻飼管。。。」
不待主治醫師說完,宋良搖頭。
「老頭倔得很,這種方式他不會樂意的,還有沒有其他稍微有尊嚴一些的方式?」
主治醫師有些為難,轉頭看向陳院長。
後者接茬道:
「這方面咱後邊再討論,你繼續說下去。」
其實鼻飼管是很難受的一種保守治療方式,但同樣也很『殘忍』。
進行這樣的治療,等於是『奪走』了患者的吃飯資格,甚至連味道都嘗不出來。
其實主治醫師很想說,這已經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游大爺此刻的味覺也已經嚴重退化,強行餵食帶來的痛苦和危險遠遠大於那一點點味道。
他但凡有一點辦法,都不至於給出這樣的方案。
主治醫師點頭繼續道:
「其次是關於皮膚。
長期臥床很容易產生壓瘡,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褥瘡。
我建議您在家中一定要備好氣墊床,並且每兩個小時為患者翻一次身,白天和晚上都不能間斷。
一旦皮膚破潰,感染會非常棘手。」
宋良低垂眼眸,心中鬱結。
「兩個小時是吧,我記住了。。。」
主治醫師小心翼翼開始說出第三點。
「第三點呼吸道護理。
晚期病人常常會張口呼吸,導致口腔乾燥。
您可以用小棉簽蘸點溫水,輕輕潤濕患者的嘴唇和口腔黏膜。
如果聽到喉嚨里有『呼嚕呼嚕』的聲音,那是分泌物積聚,我們可以用吸痰器來處理。
這些護理技巧,我們的護士會手把手教會您和家裡的護工。」
宋良單是聽到這些內容,心中便覺得難受,更別說此刻正在受罪的游老頭。
他抬眸看向主治醫師,嚴肅詢問道:
「醫生,患者還有多久?」
主治醫師一時之間有些語塞。
按照正常流程,這種問題他是不能夠直接回應的。
但宋良並非普通老百姓,他只能看向院長,眼神詢問。
陳院長點頭道:
「直說吧。。。」
有了領導的默許,他也就沒有顧慮,委婉說道:
「這個問題我們誰也無法給出準確的時間。
從醫學上看,當出現嚴重吞咽困難和頻繁感染時,生命體徵會逐漸衰退。
也許幾個月。
也許。。。
更短。」
宋良聽出了醫生的意思。
哪怕他早有心理準備,可他還是沒辦法接受,這老頭只剩下這麼短的時間。。。
陳院長輕聲開口道:
「宋良同志,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計算日子,而是讓患者在最後的時光里,儘可能少受罪。
您現在做的每一項決策,都很艱難,但您不是在放棄,而是在用一種更科學、更理性的方式愛他。
您更要照顧好自己,因為在老人家面前,家人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宋良表情依舊木訥,但桌下的拳頭卻死死攥緊。
「除了安鼻飼管,沒其他辦法了對嗎?」
這個問題陳院長沒讓主治醫師回答,他開口道:
「這是最便利,最貼合實際情況的方法,宋良同志,請你相信我們,但凡有一絲讓患者好受些的辦法,我們都願意去嘗試。」
接下來,陳院長與主治醫師就游大爺的情況給出了詳盡的說明。
從治療目標轉換、決策難點、餵養與營養、家庭照護者支持等方面,事無巨細說得清清楚楚。
最終宋良站起身,與陳院長還有主治醫師握了握手。
走出辦公室,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前去病房,而是走到醫院門口,從兜里拿出一包煙。
顫抖從煙盒內拿出一根叼在嘴上。
大風幾次吹熄打火機點燃的火焰,宋良幾次都沒能成功點燃。
臉色平靜的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拿走嘴上的香菸直接扔在地上,發狂抬腳不斷踩踏。
「干李良!
艹!
特麼的什麼鬼天氣!
啊!!!」
周邊路過的行人或同情,或避讓,或漠視,都有意躲開。
對於宋良這種舉止行為,在醫院這種地方太過常見。
沒人去譴責,也沒人去勸說,更沒人上前多管閒事。
無論什麼時候,醫院是最容易讓人崩潰的地方。
哪怕在後世,醫院周邊亂停亂放的轎車,交警都不敢直接罰款,都是簡訊警告為主。
就在此時,一輛吉普停在宋良面前,車門打開,劉春暉以及一名身穿軍裝的中年男人快步來到宋良面前。
見宋良情緒有些失控,劉春暉上前護住,開口安撫道:
「老宋,你冷靜點!」
宋良見來人是誰後,強壓心中憤怒,重新顫抖叼起一根煙。
劉春暉立即幫起點上。
這次很順利點燃,宋良猛猛吸了一大口,來了幾次頂級過肺。
劉春暉與同行的男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宋良開口道:
「讓你們見笑了。。。」
劉春暉沉聲道:
「理解,人心都是肉長的。
要是換作是我,估摸著我比你更激動。」
宋良抬頭看向身穿軍裝的男人,疲憊詢問道:
「這位是?」
男人伸手道:
「宋副S長你好,我是W裝部的張國慶,這次來,是想看看咱們上海這邊,能有什麼幫得上忙的。」
劉春暉介紹道:
「游老在咱們上海出現情況,理應由我們上海幫忙解決困難。
來之前我特意聯繫了張部長,他很重視,所以跟著一起過來了。
要是家裡有需要幫助的,可以直接說。
咱們上海也有專業的療養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