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此刻的心是麻木的，甚至可以說是悲哀。
他心中有那麼一絲自私的慶幸，慶幸游大爺把自身的後路都給考慮好了，不給家中，不給自己增添麻煩。
可更多的則是悲哀。
悲哀自己年少的時候，齊大爺走的那段日子，他沒能幫上什麼忙。
悲哀游大爺後半輩子無依無靠，將所有家底都給了自己，卻也落得個如此的下場。
悲哀最後這段時日，他把絕大多數的精力都花費在賺錢上邊，沒有給予游大爺足夠的陪伴。
如此想來，宋玉都有些厭惡自己了。
如此冷血。。。
如此自私。。。
元大爺拍了拍宋玉的肩膀，輕聲道：
「不要有心理壓力，到了我和游啞巴這個年紀，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給家裡人添麻煩。
你或許不知道，前段時間，我這老夥計清醒了過來，和我聊了好久。。。」
或許是覺著累了，元大爺靠在牆邊，緩緩坐在樓道的階梯上。
宋玉趕忙上去攙扶。
「他說。。。
他這輩子從沒怕過死，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現在得了這病。
還開玩笑跟我說，死了之後就能看見老伴，就能看見犧牲在戰場上的孩子。
我是知道的，他把宋良當成了親兒子，把你當成了親孫子。
當然，你們倆也很優秀，沒有讓游啞巴失望。
他私下說了很多遍，晚年能有你們兩父子照顧他，給他送終，挺好。。。」
宋玉一聲不吭，但淚水卻止不住往下掉。
過了許久，宋玉哽咽開口道：
「醫生說。。。
爺爺。。。」
不待宋玉把話說完，元大爺抬手打斷。
「不用跟我說這些，讓我留點念想，我這個年紀了，生離死別早就看開了。
不知道比知道的好。」
。。。
當天下午，游大爺悠悠轉醒。
宋玉與宋良立馬上前照看。
讓二人揪心的是，游大爺似乎忘記了二人是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所在什麼環境。
以往游大爺往事不記人，眼中還願意閃爍思索的意味。
可這次，目光是如此的空洞、無神。。。
在趙父下午提著肉沫粥到來醫院，宋玉一口一口給對方餵食之後，宋良立即讓醫院安排將游大爺送去療養院。
宋玉仿佛對身邊的事物屏蔽了一般，就這樣一口一口小心翼翼餵著。
每餵一口，他都用毛巾擦拭著游大爺的嘴角。
後續或許就要上鼻飼管，到時候真就不知道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游大爺『很乖』，沒有鬧彆扭，就這樣呆呆看著宋玉，任由自己孫子照顧著。
晚上，醫院的車輛準備好，宋玉與元大爺陪著一同前往。
宋良沒有跟著一起去，他過去沒啥用。
他的身份都不算家屬，跟游大爺在同一個戶口本上的人不是他。
來到了新環境，游大爺坐在輪椅上四處打量。
看著療養院內的房間，游大爺破天荒表現出了害怕與不適。
元大爺在旁邊囉嗦道：
「你怕個啥，我跟你一起住這，沒看到這有兩張床嘛。。。
這有人服侍，每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比在家裡舒服多了。」
游大爺虛弱的身子骨不自覺扭動著，仿佛想要尋找依靠，最終無力抓住宋玉的衣袖，這才稍稍有了那麼一絲絲安全感。
看到游大爺這舉動，宋玉心中在滴血。
元大爺擺擺手道：
「行了，你回吧宋玉，明天白天有時間再過來，咱這環境比家裡好，沒啥需要擔心的。
還有，回去之後跟海蘭說，讓她不用掛心，好好在家照看孩子。
小小年紀還小，讓她別來這地方，等下沾上啥晦氣，對孩子不好。」
就在此時，療養院的領導與幾名護理人員到來。
宋玉轉頭看去，第一眼便看見最後邊的那位護工，手中拿著一條長條鼻管。
他心中沒來由咯噔了一下。
療養院領導與宋玉頷首致意，然後上前與元大爺客氣道：
「老首長，這邊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嗎？
有什麼不滿意的，老首長儘管開口，我們儘量滿足！」
元大爺同樣看到那根長條鼻管，但他什麼也沒說。
「都挺好，麻煩你們了。。。」
療養院領導客氣了兩句之後，隨即轉頭看向宋玉。
「同志，按照醫生的囑咐，我們打算給游老鼻飼管，過程可能需要家屬迴避一下。」
宋玉還是忍不住多嘴問道：
「過程是怎麼樣的，能不能簡單說明一下？」
療養院領導沒有表現出異樣，顯然他也理解家屬的想法。
沉默片刻，他還是緩緩開口解釋道：
「如果是沒有處於昏迷狀態的話。。。」
療養院領導沉聲解釋著。
宋玉聽著心中沉重。
一般成人插入長度是45-55厘米，測量方法是從前額髮際線到胸骨劍突，或者從鼻尖經耳垂再到劍突的距離，在管子上做好標記。
用石蠟油潤滑管子前端，從一側鼻孔輕輕插進去，插到14-16厘米（咽喉部）時停頓一下。
清醒病人這時候讓他做吞咽動作，順著吞咽把管子送進去。
如果病人噁心，讓他深呼吸，等緩解後再插。
療養院院長直言不諱。
「這個過程不怎麼舒服，家屬在場容易讓操作人員分心，也怕影響到家屬的心情。
所以一般情況下，我們還是會建議家屬迴避的。
當然，如果家屬堅持留下來的話，我們也理解。
但是最好在操作過程中，家屬能冷靜對待，不要激動。。。」
元大爺開口道：
「沒關係的宋玉，你回去吧，我在這，不怕的。。。」
宋玉沒有說話，他感受到自己衣袖上那雙枯僂的手掌越來越用力。
游大爺記不清事，但不代表他不會害怕。
此時的游大爺，已經忘記了在戰場上奮勇抗戰的經歷，現在的他，就是一位無措的小老頭。
宋玉沉默許久，元大爺與療養院領導都沒有開口打擾，給予對方思考的時間。
「咱們不住療養院了，我在家照顧爺爺。」
宋玉這句話，鏗鏘有力。
元大爺聽到這句話後沒有意外，反而露出了一抹難得的微笑，但他還是勸說道：
「游啞巴已經沒了味覺，而且吃飯的時候容易噎著，這很危險。
在療養院的條件會更好。」
宋玉看著自己的爺爺，輕聲道：
「沒關係，我照顧，吃飯的時候我看著，我會哄著爺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