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林與常榮軒都是一愣。
常平和也駐足停下，在不遠處的太師椅坐下，安靜聽著這邊的動靜。
常榮軒蹙眉道：
「這算是一家高科技公司吧，而且擁有專利產權，前段時間還繳了過千萬的稅。
宋玉，你說他是騙子。。。
有依據嗎？」
宋玉淡然笑道：
「你們有查過這家公司的產品，半年時間賣了多少嗎？
知不知道他公司的錢從哪來？
知不知道他所謂的專利，是怎麼得到的嗎？
還有，你們有查過他們公司工廠的運行情況嗎？」
幾個問題問下來，常榮軒與元林都不知道怎麼回應。
宋玉笑而不語。
對於這位名叫沈太福的人，他可太知道了。
當初自己還在那邊的時候，就曾經了解過這段過往。
這種拙劣的騙局，還能騙到這麼巨額的資金，如此明顯的龐氏騙局，宋玉無論如何都要『拜讀』一下。
然而研究下來發現。
這裡邊毫無技術可言，單純就是因為這年代的監管部門制度不完善，沒見過大世面，且這會的老百姓過於『單純』與『貪婪』。
僅此而已。
這傢伙在京城註冊了一家公司，取名『長城機電科技產業公司』，然後低價買下一項電機專利。
不是一批，而是一項！
然後給自己披上『高科技企業家』的光環，就這樣大搖大擺得行騙了。
最搞笑的是，這專利竟然通過了國家科技成果鑑定，還獲得了一位高層計委幹部的重點批示。
稱『應該大力支持。』
然後聲稱為了研製出這款節能電機，已經花費了5000萬巨款。
說什麼換了多少這樣的電機，一年可以為國家節電多少多少千瓦。
1992年，因為公司經營不善、債台高築，然後就想出了一個簡單、卻直接的方法。
為了規避監管，他公開向社會籌款，搞出了一種叫做『技術開發合同』的集資工具。
他讓投資者以『合作開發節能電機』的名義投錢，承諾按季支付高額補償費，並可隨時撤資。
投資者以為自己參與了高科技項目，實際合同在沈太福眼裡如同幾張廢紙。
而且開出的年息高達百分之24，要知道這會的銀行利率，也僅有百分之10而已。
於是半年內，他從全國10萬多名投資者手中，捲走了超過10億元的資金。
而這半年內，這家公司其實只賣出了五六十台電機，價值僅600多萬元，與其吹噓的億元產值天差地別。
為了掩蓋騙局，他指使下屬開出2億元的虛假票，主動繳納1100萬元巨額稅款，製造經營火爆的假象。
到了今年年初，這起異常集資這才引起了監管部門的注意。
3月6日，人民銀行正式通報，指出長城公司是『變相發行債券』，風險巨大，要求清退資金。
然而這位神人，面對警告，沒有選擇認慫，而是正面硬剛。
他不僅無視監管，反而召開記者會，反告人民銀行，甚至把年息提高到驚人的48%，企圖做最後一搏。
然後是3月31日，沈太福攜帶假身份證和巨額現金，在首都機場準備潛逃時被警方抓獲。
最後因犯有貪污罪和行賄罪，被判處死刑並執行。
宋玉知曉這家公司的全部歷史，但他不會明說，哪怕面前的是自己的舅舅。
哪怕是個人，有時候都需要摔一跤，買個教訓。
更何況是個國家。
他只會提醒，至於能夠挽回多少損失，那便不是他該關心的事情了。
「銀行利率才只有百分之10，但這家公司簽署的技術開發合同，竟然高達百分之24。
在我們億級項目的公司面前，這很拙劣。
舅舅，這種利率，全球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給得出來，要是真有這麼好的事情。
咱們也不用對外開放了。」
常榮軒與元林聽得一身冷汗。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就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了。
尤其這件事還發生在京城！
宋玉微笑繼續道：
「而且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跟投資者簽技術開發合同。。。
不像在規避監管嗎？
在我看來，這就是一起簡單的非法集資而已，沒有你們看到的那麼高大上。
要換我是監管部門，直接查一下這家公司的銷售數據就行了。
賣了多少台發電機，銷售額是多少，利潤是多少，看看能不能跟發票對得上。
這一目了然。」
元林放下元曉曉，讓秦海蘭上前照看，他則立馬去到角落，拿起電話撥打。
他是京城分管經濟的副市長，這件事要是暴雷了，他難辭其咎！
他之所以這麼著急，一是因為他相信宋玉說的話。
對方雖然年輕，但手中握著的資金，以及投資的項目，連在京城任職的他都有所耳聞。
二是對方說的實在是句句透徹，字字點睛。
百分之24的利率，規避監管的合同，直接面向老百姓的集資。
都駭人聽聞。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
宋玉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一旁的宋良始終頷首微笑，沒有任何反駁。
顯然這件事，宋良聽出貓膩了。
當初在京城，對方提及的『異地幫扶』政策，已經給京城帶來了超乎想像的稅收了。
常榮軒喃喃道：
「這可是死罪啊。。。
他怎麼敢的。。。」
宋玉淡然道：
「只要有足夠的利潤，總有一些人敢挑戰底線。
其實這與現在的大環境息息相關。
現在全國各類投資項目層出不窮，上邊金融政策收緊，下邊老百姓的投資熱情又異常高漲。
按這樣發展下去，後邊還會衍生出更多毛病。
舅舅，你信不信，過不了多久，民間會興起拆藉資金的浪潮？」
常榮軒蹙眉看向宋玉。
後者繼續道：
「沈太福的這場騙局，至少還用科技的噱頭，可很多投資項目，可沒這個本事。
他們沒有搞出這麼大騙局的腦子，只會四處找人借錢。
銀行借不出來，他們就找私人或機構去借，你覺得這些借錢機構，會善良得按照銀行利率提供資金嗎？
他們不會，他們利息會提得很高。
但沒辦法，利息再高也要借，因為他們的企業沒錢了，沒錢就要倒閉。
那怎麼辦？」
常榮軒沉吟許久，最終幽幽開口吐出幾個字：
「高利貸。。。」